第29集:曙光前夕
海浪翻湧,夜色如墨。
中國使者的船隊正在這片黑暗的海麵上破浪前行。十二艘戰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是福州水師的“福星”號,船首刻著猙獰的狴犴紋,炮口從舷窗裏探出頭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陳允升立在船頭,一動不動。
海風灌滿他的官袍,袍角獵獵作響。他望著前方那片漆黑的夜空,那裏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知道,那片黑暗的盡頭,是琉球。
是那個五百年向中國朝貢的藩屬。
是那個如今正被日本鐵蹄踐踏的島國。
他身後站著幾名將領,沒有人說話。船艙裏傳來低沉的號令聲,士兵們在檢查武器,搬運彈藥,每一個動作都壓到最輕。可那輕輕的金屬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大人,”一名副將上前,低聲道,“前方五十裏,就是日本人的封鎖線了。”
陳允升沒有迴頭。
“情報準嗎?”
“準。咱們的人三天前剛從那霸港出來,親眼看見的。七艘軍艦,橫在航道上,日夜巡邏。”
七艘。
陳允升攥緊船舷。
他手裏隻有十二艘船,其中五艘是征用的商船,臨時加了幾門炮,根本算不上戰船。真正的戰艦,隻有“福星”號和另外兩艘福州水師的舊艦。
七對十二。
數字上好聽些。可他知道,日本人的船是新式的鐵殼艦,速度快,炮火猛。他的船,大多是木殼的,一炮就能打穿。
“大人,”副將又道,“要不……天亮後再走?夜裏視線不好,咱們的船又不熟悉這片海域——”
“天亮?”陳允升打斷他,“天亮就來不及了。”
他轉過身,看著副將。
“琉球那邊,隻剩三天。”
副將低下頭,不再說話。
陳允升轉迴頭,望向那片黑暗。
“傳令各船,”他說,“保持陣型,熄燈前行。遇上日本船之前,誰都不許出聲。”
“是。”
命令一道一道傳下去。船隊的速度慢下來,帆降了半幅,隻靠餘力向前滑行。十二艘船像十二頭沉默的巨獸,在黑暗中緩緩逼近那條看不見的線。
——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光。
那光很微弱,一開始隻是幾個細小的亮點,浮在遠處的海平麵上。可隨著船隊靠近,那些亮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探照燈。
日本人的軍艦,正在海麵上來迴遊弋。燈光掃過海麵,把波浪照得雪亮,一明一暗,像惡魔眨動的眼睛。
陳允升舉起望遠鏡。
七艘。不,八艘。情報少算了一艘。
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望遠鏡。
“傳令。”他的聲音依舊很穩,“各船準備戰鬥。”
命令傳下去。船上的士兵們握緊武器,炮手們點燃火繩,火光照亮他們緊張的臉。
沒有人說話。
隻有海浪聲,和遠處那忽明忽暗的燈光。
“大人,”副將輕聲道,“衝嗎?”
陳允升沒有答。
他看著那八艘軍艦,看著那些燈光掃過海麵,掃過黑暗,掃向他所在的這個方向。
燈光越來越近。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閩浙總督對他說的話。
“允升,此去,你知道有多大把握嗎?”
他說:“不知道。”
總督沉默片刻,說:“我也不知道。可琉球派來的人跪在衙門外麵,跪了三天三夜。我不派人去,這輩子睡不著覺。”
他低下頭。
燈光更近了。近到可以看清軍艦的輪廓——那些黑沉沉的身影,像蹲伏在海麵上的巨獸。
陳允升深吸一口氣。
“傳令——”他開口。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聲音從日本軍艦的方向傳來,緊接著,一團火光在夜空中炸開。不是炮聲,是爆炸——船上的爆炸。
陳允升猛地舉起望遠鏡。
燈光亂晃。日本軍艦的陣型正在散開,一艘船的船身冒出濃煙,火光衝天。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跳水,探照燈慌亂地掃來掃去,再也顧不上海麵。
“怎麽迴事?”副將驚呼。
陳允升也想知道。
可他沒有時間想。
“傳令!”他厲聲道,“全速前進!趁亂衝過去!”
命令還沒傳下去,船隊已經動了。那些憋了一夜的船,此刻像離弦的箭,全帆升起,朝著封鎖線猛衝。
日本軍艦發現了他們,可已經晚了。陣型亂了,指揮斷了,幾艘船還在救火,根本來不及攔截。隻有兩艘軍艦勉強調轉炮口,朝中國船隊開火。
炮彈落在海裏,濺起高高的水柱。
“不要停!繼續衝!”陳允升高喊。
“福星”號衝在最前麵。一發炮彈擦著船舷飛過,把他身邊的護欄打得粉碎。木屑飛濺,劃破他的臉。他沒有躲,隻是死死盯著前方。
封鎖線越來越近。
還有三裏。
兩裏。
一裏。
“轟——”
又一發炮彈落在船側,巨大的衝擊力把船身掀得傾斜。有人落水,有人在喊。陳允升抓住船舷,穩住身形。
“不準停!繼續衝!”
船身正過來,繼續向前。
前方,兩艘日本軍艦正在逼近,試圖封住缺口。可就在這時,那艘著火的軍艦再次發生爆炸,火光衝天,照亮了整片海麵。
日本軍艦的陣腳徹底亂了。
中國船隊從那道缺口一穿而過。
等日本軍艦重新組織起來,追上來時,中國船隊已經衝出了封鎖線,朝著琉球的方向全速駛去。
陳允升迴過頭。
身後的海麵上,火光還在燃燒。日本軍艦正在忙著救火,顧不上追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各船清點傷亡。”
命令傳下去。不多時,副將迴來稟報:“福星”號輕傷五人,重傷兩人;另有一艘商船中彈,船身進水,正在搶修。
“還能走嗎?”
“能。進水不嚴重,堵上了。”
陳允升點頭。
他轉迴身,望向前方。
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黎明將至。
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下,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海岸線。
琉球。
——與此同時,首裏城。
城內的戰鬥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
向德宏蜷在監獄的角落裏,聽著外麵的槍聲、喊殺聲、爆炸聲。那些聲音有時近,有時遠,有時密集得像暴雨,有時又忽然靜下去,靜得讓人心裏發慌。
他不知道外麵打成什麽樣了。
他隻知道,反抗力量還在打。
獄卒換了人。那個平日對他還算客氣的琉球獄卒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日本士兵,板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向德宏沒有問。他隻是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裏,聽著那些聲音。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跑進監獄,用日語喊了幾句什麽。那個日本士兵猛地站起來,神色慌張地跑出去。
向德宏豎起耳朵。
他聽見那幾個詞:“船”“中國”“突破封鎖”。
他猛地攥緊拳頭。
成了?
他不敢確定。可那心跳聲,已經壓不住了。
不多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牢門外。
是那個給他送過飯的琉球獄卒。他臉上帶著傷,衣服破了,可他在笑。
“大人!”他壓低聲音,可那聲音裏全是激動,“中國船!中國船來了!突破了日本人的封鎖,正在朝這邊來!”
向德宏站起身。
他走到牢門邊,抓住那兩根木柵。
“訊息準嗎?”
“準!全城都知道了!反抗力量那邊也收到訊息了——說是夜裏衝過來的,打了日本人一個措手不及,燒了一艘軍艦!”
向德宏閉上眼睛。
他想起林義。想起那個在黑夜裏離港的漁夫。想起他說過的話:“大人,我一定會把訊息帶到。”
他真的帶到了。
他睜開眼。
“想辦法把這個訊息傳出去。”他說,“傳給城裏還在打的人。告訴他們,堅持住。”
獄卒點頭。
“還有,”向德宏的聲音很低,卻很穩,“告訴百姓們,琉球不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