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集:風雲突變
訊息像一陣風,刮遍了首裏城。
中國要出兵了。中國派人來了。
那些原本低著的頭,悄悄抬了起來。那些原本貼著牆根走的腳,漸漸走到了路中央。那些原本不敢出聲的嘴,開始有了低低的議論。
日本軍官站在城樓上,望著這座忽然間變得陌生的城,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怎麽迴事?”他問身邊的副官,“這些人怎麽突然變了?”
副官低著頭,不敢迴答。
其實他知道怎麽迴事。所有人都知道。可沒有人敢說。
軍官冷笑一聲:“傳令下去,增兵。封城。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那一夜,首裏城變了模樣。
街上的日本兵突然多了一倍。馬蹄聲、靴子聲、嗬斥聲,從入夜響到天亮。一隊隊士兵挨家挨戶砸門,把男人從床上拖起來,趕到街上,排成排跪著。女人孩子縮在屋裏,不敢哭,不敢動,隻敢隔著門縫往外看。
天亮的時候,街上已經跪了幾百人。
日本軍官騎在馬上,從那些跪著的人麵前緩緩走過。他的目光像刀子,從每個人臉上剮過去。
“你們想等中國來救你們?”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裏,“好。那我就讓你們看看,等來的到底是什麽。”
他一揮手。
一排士兵舉起了槍。
“砰——”
槍聲響處,一個年輕人倒了下去。他剛剛抬起頭,看了軍官一眼,就那一眼。
街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軍官勒住馬,冷冷地望著那些哭喊的人。
“還有誰想等?”
沒有人迴答。
沒有人敢迴答。
監獄裏,向德宏聽見了那聲槍響。
他趴在牆邊,耳朵貼著冰冷的石壁,聽見遠遠傳來的哭喊聲。那哭喊聲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是我……”他喃喃道,“是我害了他們……”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
向德宏一愣。那是隔壁牢房傳來的聲音——那裏麵關著一個老人,被抓進來好幾天了,從沒開口說過話。
“你說什麽?”向德宏問。
那聲音蒼老,卻穩得像塊石頭:“我說,不是你的錯。他們等的是琉球,不是你。”
向德宏沉默著。
老人繼續道:“我活了七十年,見過太多事了。琉球換過多少國王,經曆過多少風浪,可琉球還是琉球。你知道為什麽嗎?”
向德宏沒有迴答。
老人說:“因為總有人不肯低頭。你低頭了,總還有人抬著頭。你死了,總還有人接著活。”
向德宏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老人不再說話。
那哭喊聲還在遠遠地傳來,可向德宏忽然覺得,那聲音裏除了悲傷,還有別的什麽。
那是恨。
那也是——等。
城外的反抗力量,比城裏更早知道了城裏的變故。
那個送飯的看守,趁著換崗的間隙,偷偷溜出城,把訊息帶到了秘密營地。
“城裏死了人。日本人瘋了,見人就抓,見人就殺。”
眾人沉默著。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咱們打進去!救他們出來!”
“怎麽打?”有人問,“日本人有槍,有炮,咱們有什麽?”
年輕人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是啊,有什麽呢?有幾把生鏽的刀,有幾根削尖的竹竿,還有一腔熱血。可熱血,擋不住子彈。
領頭的那個老者——就是曾經和向德宏一起商議的長老之一——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硬打。”
他望著眾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咱們得讓他們亂。亂了,就顧不過來。”
那一夜,首裏城四周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處,是七八處。東邊的山坡上,西邊的樹林裏,北邊的海邊,南邊的田野。火光一閃一閃,像是有人在發訊號。
日本兵衝出去檢視,可到了地方,什麽也沒有。隻有一堆燒過的柴火,還冒著煙。
他們剛迴去,另一處又亮了。
一晚上折騰了四五趟,天亮的時候,那些士兵個個累得東倒西歪。
軍官氣得臉色鐵青:“調虎離山!雕蟲小技!”
可他知道,這不是雕蟲小技。這是告訴他——城外有人,有人盯著他們,有人不會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占著這座城。
監獄裏的審訊,一天比一天狠。
向德宏被拖出去過三次。每次迴來,身上都添了新傷。可無論那些人怎麽打,怎麽問,他始終隻有一句話。
“不知道。”
那個日本軍官親自來了。
他站在向德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
“向德宏,我佩服你的骨氣。”他說,“可骨氣救不了你,也救不了琉球。我再問你一遍——中國使者什麽時候來?從哪條路來?”
向德宏抬起頭,望著他。
他臉上全是傷,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可那一條縫裏,有光。
“你害怕了。”
軍官臉色一變。
向德宏笑了笑,血從嘴角流下來:“你害怕中國來。你害怕那些在城外的人。你害怕這座城。你怕得要死。”
軍官的臉扭曲了。
他一把掐住向德宏的脖子,狠狠按在牆上。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向德宏憋得滿臉通紅,可他的眼睛還在笑,還在發光。
“殺了我……還有別人……你殺不完……”
軍官盯著他,盯著那雙眼睛,忽然鬆了手。
他後退一步,喘著粗氣。
“關起來。加派人手。不許任何人靠近他。”
說完,他轉身就走。
可他的背影,怎麽看,都像是在逃。
那天夜裏,向德宏躺在稻草上,望著那個巴掌大的氣孔。
月亮出來了。一縷月光從氣孔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伸手想去抓,可手抬不起來——太疼了,渾身都疼。
他忽然想起母親。
小時候,母親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宏兒,你看,月亮多亮。不管你在哪兒,月亮都能照著你。”
他問:“那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月亮也能照著我嗎?”
母親笑了:“能。月亮照著你,就像娘看著你。”
他躺在那兒,望著那一縷月光。
娘,你在哪兒?
你還看著我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他警覺地抬起頭,往門口望去。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
他忍著疼,一點一點爬過去,把紙撿起來。
紙上隻有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使者已出海。七日可到。”
向德宏攥著那張紙,渾身都在抖。
他把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那縷月光落在他臉上,靜靜的,柔柔的。
像孃的手。
城外,那片秘密營地裏,人們正在準備。
刀磨快了,竹竿削尖了,火把準備好了。那幾個從城裏逃出來的年輕人,把城裏的地形畫了一遍又一遍,哪裏是崗哨,哪裏是薄弱點,哪裏可以突進去,哪裏可以撤出來。
那個老者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
“準備好了嗎?”他問。
身後,幾十個人齊聲應道:“好了。”
老者點點頭。
“等使者一到,咱們就動手。”
他望著那座城,望著那片燈火,望著那座城裏受苦的人。
“等著。”他輕聲說,“快了。”
夜風吹過來,吹得火把呼呼作響。
遠處,城裏的狗忽然叫了起來。
一聲,兩聲,然後連成一片。
老者忽然笑了。
“他們也等不及了。”
海上,一艘船正在破浪前行。
船不大,可帆扯得滿滿的。船頭站著幾個人,望著遠處的黑暗。
那是中國使者。
他們已經走了三天三夜。日本人的巡邏船追過他們兩次,都讓他們甩掉了。可越靠近琉球,海上的巡邏就越密。
一個隨從走到使者身邊,低聲道:“大人,前麵就是琉球海域了。日本人的船,怕是更多了。”
使者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望著遠處,望著那片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
可他好像看見了什麽。
看見了那座城,看見了那些受苦的人,看見了那個還在牢裏等著的向德宏。
“繼續走。”他說,“天亮之前,能走多遠走多遠。”
船帆鼓滿了風,朝著那片黑暗,繼續前行。
身後,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銀子。
那片月光的那頭,是琉球。
那片月光的這頭,是趕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