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集:絕境曙光
向德宏不知道自己在監獄裏待了多少天。
那間屋子沒有窗戶,隻有一個巴掌大的氣孔,透著外麵一點點光。白天黑夜分不清,隻能靠著送飯的次數來算——兩頓糙米湯,一頓發黴的飯團。吃完,就是一天。
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腿上的舊傷開始疼,疼得夜裏睡不著。可他沒有喊過一聲疼。每次那個看守來送飯,他都坐得直直的,眼神定定的,像一塊石頭。
那看守是個琉球人,被日本人抓來幹苦役的。每次來送飯,他都不敢看向德宏的眼睛,低著頭把碗放下,轉身就走。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外頭都好。大家都記著您。”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逃跑。
向德宏望著那碗稀薄的米湯,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大家都記著。
那就好。
那就好。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海上,阿勇正拚著命。
他的小船太小了,小到每一次浪打過來,他都覺得自己要翻進海裏。可他沒有停。白天躲著日本人的巡邏船,夜裏借著星光趕路,渴了喝一口雨水,餓了啃一口幹糧。幹糧發黴了,他也啃,一邊啃一邊對自己說:阿勇,你不能死。你死了,琉球怎麽辦。
第七天夜裏,他遠遠望見了一點光。
那是燈塔的光。中國的燈塔。
阿勇愣愣地望著那點光,忽然趴在船上,哭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記得哭完之後,他使勁擦了擦臉,撐起槳,朝著那點光,拚命地劃。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阿勇跌跌撞撞跳下船,跪在沙灘上,雙手捧著沙,捧起來,又撒下去。沙是幹的,熱的,和琉球的沙不一樣。
可他終於到了。
他站起來,朝著岸上走去。
阿勇不識字,也不認識什麽大人物。他隻知道向大人讓他找林義林大人,可林大人在哪兒,他不知道。
他逢人就問,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林義的琉球人。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把他當成瘋子,繞道走開。他不氣餒,繼續問,繼續找,一家一家衙門問過去,一個一個碼頭問過去。
第三天,他終於找到了。
那是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站在碼頭上,望著海的方向。阿勇衝過去,撲通一聲跪在他麵前。
“林大人!林大人!琉球來的!向德宏向大人讓我來的!”
林義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這個渾身破爛、滿臉灰塵、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年輕人,看著他眼睛裏那團幾乎要燒起來的火。
他彎下腰,把阿勇扶起來。
“起來。慢慢說。”
阿勇從懷裏掏出那個木匣,雙手捧著,遞過去。木匣被汗水浸透了,被海水打濕了,可那層蠟封還在,那封信還在。
林義接過木匣,開啟,取出那封信。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海。
那片海的那邊,是琉球。
“向大人他還好嗎?”他問。
阿勇搖頭:“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還在城裏。日本人在抓他。”
林義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來。”
林義帶著那封信,找到了當地官員,又一層一層遞上去。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背得出來——
“琉球五百年來,恭順事大,未嚐有失。今日本強據我土,囚我王,虐我民。懇請天朝念在五百餘年藩屬之誼,出兵相救。琉球存亡,在此一舉。萬望垂憐。”
那些官員看了信,麵麵相覷。
琉球的事,他們聽說過。可這信上說的,比聽說的要慘得多。
信被快馬加鞭送進京城。
京城裏的反應,比林義預想的要快。
那封信被呈到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幾個大臣連夜商議,又連夜進宮麵聖。
光緒皇帝還年輕,可他已經明白,這件事不是小事。
日本在琉球的動作,他早就知道。可知道是一迴事,怎麽辦是另一迴事。朝廷裏意見不一,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有人主張觀望,有人主張不管。
可那封信,讓那些主張不管的人,說不出話來。
信上寫的那些事——囚禁國王,虐殺百姓,強行駐軍——哪一件是人幹的事?
“琉球五百年來,恭順事大,未嚐有失。”
這句話,戳在人心上。
皇帝看著那封信,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了:“傳旨。著總理衙門照會日本政府,琉球乃我朝藩屬,不得妄加侵奪。著駐日公使與日本外務省嚴正交涉。著——”
他頓了頓。
“著福建水師,做好出海準備。”
訊息傳到林義那裏,他奮筆疾書,然後立即帶著阿勇往海邊趕。
“福建水師準備出海。”林義說,“朝廷會派人去日本交涉。”
阿勇聽不懂那些,他隻問了一句:“琉球,有救了嗎?”
林義看著他,看著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看著那雙熬得通紅卻還在發光的眼睛。
“有救了。”他說,“琉球有救了。”
阿勇咧嘴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訊息從城外傳進城裏。
那個送飯的看守,趁著送飯的機會,飛快地往向德宏手裏塞了一張紙條。
向德宏展開紙條,借著氣孔裏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紙條上隻有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中國出兵。等。”
向德宏攥著那張紙條,手在抖。渾身都在抖。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發黴的稻草裏。
五百多年了。從洪武五年入貢,到光緒五年今日。多少風浪都過來了。多少危難都扛過來了。
這一次,也能扛過去。
他睜開眼,望著那個巴掌大的氣孔。
外麵的光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他臉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他念書。唸的是《論語》,裏麵有一句話——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那時候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鬆柏在冬天不會死。熬過最冷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城外,日本軍隊的營地裏,氣氛越來越緊張。
那些軍官們聚在一起,臉色都不好看。
“琉球人越來越不老實了。糧食找不到,情報收不到,連那些平時最老實的百姓,如今見了我們都繞著走。”
“打也不行,罵也不行。打狠了,他們跪著捱打,打完還是那副德行。”
“我總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他們好像在等什麽。”
指揮官陰沉著臉,沒有說話。
他在等訊息。等日本國內的訊息,等中國那邊的訊息。
他已經聽說了,中國朝廷在派人交涉。福建水師在準備出海。
這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他望著窗外,望著那座沉默的城。
城裏的百姓,還在低頭走路,可他們走路的姿勢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縮著肩膀、貼著牆根走,而是抬著頭,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
那步子,踩在心上。
那天夜裏,向德宏聽見了外麵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喊叫聲,而是一種低低的、悶悶的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聽。
是唱歌。
有人在唱歌。唱的是琉球的歌謠,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時唱的那首。聲音很輕,很遠,可聽得很清楚。
一個人唱,然後兩個人唱,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唱。
那歌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從夜裏傳來,從這座被佔領的城裏傳來。
日本兵衝出營房,大聲嗬斥,四處抓人。可歌聲沒有停。抓了一個,另一個接著唱。抓了兩個,第三第四個接著唱。
那歌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擋都擋不住。
向德宏聽著那歌聲,忽然笑了。
他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那歌聲裏,有五百年的琉球。有那些死在巷子裏的人,有那些在牢裏不肯開口的人,有那些在民間偷偷傳閱傳單的人,有那個還在海上漂著的阿勇,有他娘給他的那塊玉,有他爹教他認的字,有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歌聲還在唱。
夜還很黑。
可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