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過殮房考覈的那日,天光正好。
蘇罄揣著滿心的鄭重,一連三日去曆府外等候,想將這份結果告知曆聽臻。
前兩次,門丁隻說曆大人公務繁忙,不予見。
第三次她乾脆守在巷口拐角,終於在他回府時,直徑攔在了馬前。
曆聽臻掀開車簾,官袍襯得麵容冷冽俊逸,眸中卻並無半點喜色,隻一如既往地淡淡瞥她一眼:“有事?”
蘇罄頷首,語氣帶著難掩的小雀躍:“大人,我已通過殮房勘驗考覈,許老已正式認我為仵作,你看,我的役文書!”
她本以為,當時他救她、留她,便是要在此刻讓她入大理寺效命。
可曆聽臻隻是嗤笑一聲,語氣涼薄:“考覈過了,便覺得自己繪勘驗了?”
他緩身向後靠去,語氣充斥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輕飄飄開口:“我說的是學會勘驗,不是考過一場試,考場屍首與命案屍首天差地彆,你……還差得遠。”
蘇罄心頭一緊,不肯退:“那曆大人我該如何,才肯讓我入大理寺?”
“等你配的時候。”曆聽臻將馬車簾子放下,隨後丟下幾句:“殮房你繼續住,薪水按正式仵作發放,其餘,彆多想。”
說罷,馬蹄繞過蘇罄向府內而去,連一個多餘眼神都未留下。
她立在原地,將手中役文書捏的發皺,雖有挫折,卻不覺得氣餒,好歹咱也算是有俸祿的人了。
想起在蘇府的時候,隻有發銀子的份兒,現在卻隻有自己領銀子的份兒。
正式領薪第二日。
城中西街突發命案,彆的仵作都有分了要事忙,差事最終落到了她的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獨立出勘,也是首次在眾人麵前勘驗。
趕到現場時,院內外圍得水泄不通,死者家屬哭天喊地,街坊鄰裡指指點點。
蘇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人群的目光如針般紮在身上,指尖控製不住發抖。
她滿腦子都是殮房考覈時的模樣,隻想著儘快辨明傷痕、找出死因,竟一時慌亂,遺忘了公堂勘驗的規矩,伸手便直接觸碰屍身。
“放肆!”
死者兄長猛地暴起,直指破口大罵:“哪裡來的野仵作!赤手褻瀆屍身,安的什麼心!”
主家一聲怒喝,麵色漲紅:“簡直目無禮法!”
旁邊一個護院見狀,上前便狠狠一巴掌落下。
蘇罄本就心神不穩,踉蹌著摔倒在地,掌心擦破滲血,人群瞬間爆發出鬨笑與唾罵。
“女子當仵作也就罷了,竟連規矩都不懂?”
“簡直辱冇死者!趕她出去!”
“我看就是來搗亂的,打死都活該!”
嘲諷、鄙夷、嗬斥、一股腦砸在她的身上。
“我……”蘇罄狼狽爬起,臉色慘白,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竟忘了用竹片,銀針,甚至未戴魚鰾手套,犯了忌諱。
主家怒不可遏,揚手便要再打!
“我看誰敢!”許鬆拄拐趕至,仵作老者都城上下或多或少聽聞。
主家見許老收了手,卻也並不打算放過蘇罄,指著她聲嘶力竭:“褻瀆屍體!壞我家風水,今日絕不能饒你!”
“把她送去衙門!告她肆意辱屍,讓官府革去她的仵作身份,永世不得入行!”
幾名家仆剛要上前,手中的粗繩準備狠狠捆住她的手腕。
許老竭力擋在蘇罄身前。
一路拉扯至公堂,衙門升堂文案,死者家屬一口咬定蘇罄褻瀆屍身,要革去她仵作之職。
圍觀百姓擠在堂外,指指點點,看熱鬨居多。
蘇罄跪在冰冷地麵,臉頰火辣辣地疼,衣衫沾著泥垢,卻依舊挺直脊梁。
“民女知罪。”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勘驗之時,初次獨當一麵,心中急切,忘了規矩,徒手碰屍,卻是過失,但民女絕非有意褻瀆,隻是想儘快查明死因。”
她重重叩首,“民女苦學仵作技法,隻為以技傍身,探求真相,實屬不該聽信主家一麵之詞,革去民女仵作之職。”
家屬一聽氣焰更甚!口口聲聲要她抵罪!
“大人,此女乃是老朽的徒兒。”許鬆聲音蒼老卻沉穩:“一時緊張失儀,她平日對屍身向來心存敬畏,老朽願意擔保,絕非輕浮放肆之輩。”
“師傅……”蘇罄鼻尖一酸。
“傻孩子,莫哭。”許鬆望著她,滿眼憐惜,語氣帶著幾分暖意。
蘇罄哽咽開口:“都怪我自己不爭氣,一時壞了規矩,還連累師傅的名聲。”
許鬆歎氣:“你一個女子已是不易,拋頭露麵學這營生,本就比旁人難上許多,我都是看在眼裡的。”
蘇罄豆大的淚珠止不住往下掉。
自從離開了蘇府,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護著她,像長輩疼愛晚輩一樣,能懂她這一路的心酸。
事不算大事,再加上有許鬆仵作作為擔保,衙門多少也要給薄麵的。
最終判決下來:念在初犯,不予革除仵作身份,但褻瀆屍身過失難逃,杖責二十,收押五日,以儆效尤。
水火無情的板子落在身上,疼得她幾乎昏厥。
被壓入大牢時,蘇罄暈暈沉沉,越發覺得前路一片漆黑。
她承認自己有錯,也甘願受罰,可這份苦楚,隻靠自己默默吞下,連一個能訴說的人都冇有。
訊息很快傳到曆聽臻的耳中。
他彼時正在書房處理公文,聽完下屬稟報,指尖一頓,眉眼未動,談談開口:“杖責二十,收押五日?”
下屬應答:“是。”
曆聽臻冷然抬眸:“私自用刑?那群人是閒頭上烏紗戴太順了。”
他隨手拿起筆,落下字跡。
“持我令牌去縣衙,打都打了,立刻放人!一日都不必多留。”
屬下一愣,連忙領命而去。
曆聽臻將墨玉扳指再一次摩挲了起來,眸色深不可測。
他不是心疼她。
隻是他親手放在殮房的人,無緣無故被牽扯,而那戶人家也絕對不是善茬,若今日去的不是蘇罄呢?怎會如此湊巧,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不久這衙門就換了個大人當差。
再蠢的人都明白是動了不該動的人,而此人定是蘇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