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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如墨，一盞燈油微微點。
蘇罄心思沉重的站立在白日的溺斃男屍身側，睜著眼，手中拿著曆聽臻派人送過來的筆墨紙硯，盯著窗外透進來的幾點慘淡星光，鼻腔裡，淡淡的**氣味，像是一條無形的蛇，鑽入肺腑。
“我本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喃喃著，想起了許鬆仵作的教導，再往屍體的方向看去，手指顫抖著掀開屍體上的白布，強迫自己再去觸碰屍體冰涼的麵板，近乎自虐般地想要適應！
閉上眼，蘇罄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不過是一具皮囊，一堆骨肉了，與案板上的死肉無異。
“亥時三刻複驗。”蘇罄鄭重說著，手隨口記。
許老所說的屍斑，在夜裡看得是更加真切，暗紫色，邊界模糊，深深嵌在腫脹的皮肉裡。
她伸出手，極輕按壓，僵硬不動，用力按壓也不見絲毫褪色。
“乃是死後所致。”蘇罄就著膝蓋，一筆一劃記下，甚至再將其餘的傷痕都一一勘查仔細，發現他的手指之間有著紅色劃痕，指縫處竟會有女子的脂粉，便再無可見外傷。
寫罷，她對著冰涼的屍體輕合上本子，仔細將蓋屍的白布撫平，掖好。
“今日多有叨擾，對不住。”蘇罄悶著嗓子，說的話裡都帶著一股子的祈求，可她要做的還遠不止這些，隻見被褥鋪平在屍體的一側。
油燈被放置在一旁，吹熄了，抓緊往被褥裡躲藏了進去，整個人蜷縮在躺下，黑暗之中，屍體靜靜躺著。
不多久，疲憊終是壓垮了恐慌意誌。
夢，毫無征兆地在這一刻向她襲來！
眼前是熟悉的殮房，但所有的蓋屍布都滑落在地，一具具青紫浮腫、佈滿屍斑的軀體，直挺挺站立了起來！
屍體們齊刷刷轉頭，空洞的眼眶“盯”住蘇罄！更是有條不紊的拖著僵硬雙腿，朝她壓過來！
“不！”蘇罄在夢裡尖叫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畫麵猛地旋轉，是蘇府的院落小池。
“幼罄，來。”蘇父蘇母背對著她，聲音卻是如年少時這般寵溺喚她。
“爹！娘！”蘇幼罄淚流滿麵，用儘全力撲過去！
卻在撲近的瞬間——驟然扭曲！
父親的皮肉脫落，露出森森白骨，母親的白綾死死嵌入頸部，一轉頭空洞的雙眼，高度腐爛的屍身，爬滿蛆的冰冷掌心一把攥住了蘇罄的手腕。
“嘔！”蘇罄猛然掙脫坐起狂吐不止！
冷汗浸透衣裳，她大口粗氣歡呼四周，是殮房。
身旁躺著那具蓋在白佈下的屍體腐臭味更濃，濃烈的仿若夢中屍液已滲入現實。
“假的……都是假的！”她抱頭，指甲掐進頭皮，試圖用疼痛驅散幻覺，痛到大喊！
轉頭刹那！
她忽見身旁屍體騰空而坐起來，像是衝著她來了！
“啊啊啊！”
蘇罄終究是崩潰尖叫，瘋狂對著空氣狂甩，赤腳驚恐的往門口跑去！
不知是跑了多久。
一腳踏空。
她重重摔在堅硬的青石板路上，月光灑了她滿身，長街空蕩，打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二更天，蘇罄茫然四顧，渾身卻不停地顫抖，一會兒對著周圍喃喃：“彆過來……”
“我冇有害你們……”
“彆嚇我……”
一會兒拿起路邊的石頭往自己的腦子砸了起來，流出了血跡也渾然不知。
她的聲音破碎，像個黑夜裡迷路的小野獸在荒野裡抽泣。
馬車在她的身前停下。
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起，露出曆聽臻飲過酒、略帶倦意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點倦意瞬間凍成冰渣。
“曆大人……”手底下的人大氣不敢喘的喚了一聲。
“真是……”他極輕地嘖了一聲，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厭煩，“不堪入目。”
蘇罄整個人佝僂著，一雙赤腳全是血汙和泥濘，衣袖破碎成縷，露出青紫的捶打痕跡，頭皮處凝固了血塊，草屑和說不清的汙物，臉上淚痕遍佈。
可那雙眼睛睜得極大！
像是一片深不見底，如死寂一般的黑，將所有的尖叫，淚水，瘋魔，都燒成了灰燼，沉在了眼裡最深處。
她就用這雙眼睛，靜靜地看著曆聽臻。
曆聽臻與她對望約莫三息。
他放下了車簾。
“處理乾淨。”他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平靜，冷漠，像在吩咐人扔掉一件打碎的茶具。
手底下人乾脆利落。
蘇罄甚至都冇喊出聲，隻跑出了兩步便眩暈在地。
馬車繼續駛向曆府。
而她卻被帶出了城門。
亂葬崗處，兩人將蘇罄拋下了屍坑，身體砸在軟爛的東西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驚起了一群食腐的烏鴉，“嘎嘎”叫著盤旋上空。
五更天，她動了。
“咳咳……”蘇罄止不住，每一聲都震得胸腔生疼。
周遭的屍體接著明亮的月光映入了她的眼底，在這一刻卻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好久冇有像現在這樣清醒，是真正的大徹大悟。
她的眼裡也多了幾分如曆聽臻一般的冷漠，對眼下的一切冇有半分怯懦，活脫脫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羅刹！
目光如炬，心有定途。
挪動的每一寸都像是鋼針紮入般劇痛！早已麻木的雙腿已放棄站立，一寸寸往真正的“煉獄”爬去！
曆府，那扇極沉的朱漆府門。
她指尖劈裂，此刻狠狠刮過木門！
聲音在夜裡格外的刺耳尖銳，鈍痛順著指尖鑽入心底。
門開一瞬，寒風撲麵。
男子站立門檻內，身姿孤冷，眉眼淡漠。
她垂著頭，額頭抵著寒意刺骨的青石板，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堅韌道：“經日此後，任憑大人驅策。”
曆聽臻以一種絕對碾壓性的高度，評估著這具從地獄爬回來的殘骸，是否能成為自己可淬鍊的硬骨。
“曆大人，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蘇罄沙啞道。
“彆……扔下我……”
她整個人癱軟下去，倒在血泊和汙泥裡，屍臭縈繞，嘴唇卻還在無意識的翕動。
曆聽臻垂眸看著腳下昏迷的女人，臉上終於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殘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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