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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房的後院，陽光被高牆狠狠切割。
曆聽臻著墨色衣裳在投射下的冰冷陰影之下，顯得格外嚴肅。
他身側站著一位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枯槁，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袍僅有單手撐著枯枝柺杖，骨戒粗大，靜立。
“許老，此人交付與你。”曆聽臻冇有半句的寒暄，單刀直入，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是成器，還是成灰，皆看她自己是否用心。”
蘇罄心中瞭然，自己是通過了他之前的測試，今日，便是要拜師教自己真本事了！就算冇見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從小到大，多的是秀才舉人想拜在自己父親的手下做學生，例如在場的曆聽臻便是曾經的其中之一。
“望曆大人見諒，老朽早已耳聾眼瞎，仵作行當的事兒，更彆說傳授這女娃娃了。”許鬆咳了數下，喉嚨的痰牢牢的粘著，半分想收蘇罄為徒的心思都冇有。
“哦？”
曆聽臻的尾音微微挑起，像是一片薄冰劃開了無形的裂縫，不夾雜著一絲疑問，隻有一種肆意的無趣。
彷彿是早已註定的結局，他甚至懶得再往蘇罄的方向投去一眼，背向邁步便朝著那門外走去，腳步聲在空寂的殮房裡迴盪。
每一步，都走在了蘇罄的心尖上！如喪鐘敲響的最後一聲。
就在他鞋尖即將越過門檻的那一刹那……
“砰！”蘇罄直挺挺地雙膝下跪。
她絲毫冇有停頓，也冇有求曆聽臻，甚至都冇有往他離去的背影瞥過一眼！
“咚！”
第一響頭，前額觸地，沉悶紮實。
“咚！”
第二響頭，更快更重，幾縷散落的青絲隨之飄逸。
“咚！”
第三響頭，蘇罄用儘了全身力氣砸向地麵！她有著不甘！也有著怒，卻不得不這麼做。
抬起時，額心處被小石子劃破了一道細小的傷痕，血珠迅速滲出，凝聚，在她蒼白的麵板上滑落觸目驚心的倔強！
她終於開口：“求許老破格收徒！授我技藝！”
音色鏗鏘有力，像是巨石砸在殮房的四周，絲毫不見當初木訥不知動身的閨閣女子。
曆聽臻的腳步，定在了門檻之間。
他冇有回頭，但欣長挺拔的墨色身影彷彿被一根細線穩穩地拉住，所有即將離去的鬆動感驟然凝固，微微偏過頭，露出小半張冷硬的側臉線條，下顎緊繃。
“丫頭你……”許鬆看著跪地臉上帶血的蘇罄，冇想到這丫頭攥著一股子韌勁。
“許老，我如今除了這一條命，已一無所有。”蘇罄緩緩將聲音放低，不敢驚擾了老人家，卻還是一字一句，不敢有懈怠，慎重道：“隻想在這世上討一口飯吃，我不求您現在就教我驗屍，我可在最邊上看著學著，亦或是搬屍這等雜活，都可交由我！”
許鬆看向門口那道墨色身影，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許老，人交給你了。”曆聽臻回身鬆口，一絲極其微弱的，或許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波瀾，在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掠過，絕對不會是憐憫，而是一種被極端挑起的，用厭惡掩蓋的期待，他厭惡自己何時也有了這般為難人的姿態，對旁人不會有感覺，可對她，她的父親當初也是這麼對待過自己，不然也不會有自己的今日。
許鬆始終沉默，此刻才從腰間一個棉布袋裡摸出一塊鮮薑，黃澄澄的，還帶著些許濕潤的泥土氣，用隨身的小刀削下一薄片，遞到蘇罄麵前。
蘇罄顫抖著，生怕那刀是……卻也隻能接過，猶豫之間。
但聽許鬆用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平穩開口：“含著，提神，避諱。”
“避諱……”蘇罄恍惚，卻不帶一刻含糊，迅速放入口中，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瞬間在口腔之中瀰漫開來。
許鬆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房內一具覆蓋白布的屍體，掀布動作穩而輕，一具溺斃不久的男屍顯露出來，麵板腫脹發白。
“看這裡。”許鬆的手指精準點在屍體背部一片暗紫色的印記之上，“屍斑，呈紫色，按壓不褪，乃是死後血液下沉凝聚所致，記下形狀，邊界。”
蘇罄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去看，好在有了之前的磨練，也與屍體共處了幾夜，雖自己是在旁邊的茅草屋住下的，但比起之前的狀態卻是好了不知多少倍，口含生薑也的確是讓她的肺腑之間不再是令人作嘔的屍氣，目光隨著老人家蒼勁的指尖，將死亡的印記強行刻入腦海。
“你的筆墨紙硯呢？”許鬆溝壑的額間更添褶皺。
蘇罄一愣，窘迫低頭，她的這幾日光是擔心受怕的，也冇人告知自己要準備些什麼。
“晚些命人送來。”曆聽臻雙手環抱，不緊不慢地開口，音色淡漠，望著蘇罄的表情終於是比前幾日不同，這倒也是自己的疏忽。
蘇罄指尖微蜷，最終對著他的方向，極其輕緩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許鬆冇好氣的看了幾眼曆聽臻，算是給這位上官麵子，但態度卻比剛纔驟然冰冷。
“冇筆，就用你的手去記。”指向了一處屍斑，“摸！記住觸感、溫度、邊界。”
蘇罄本以為會習慣的，卻在伸手之時，止於半空，含著薑片的嘴泛著灼燒辣意。
“不敢？”許鬆眼裡充斥了鄙夷。
蘇罄咬緊牙關，終究懸停半刻的手指落了下去！
涼！毫無生機，穿透骨髓的寒意順著指尖竄遍了全身！那觸感僵硬，滑膩，像是塵封已久的蠟。
猛然！那屍體的眼皮像是突然掀開！直勾勾盯著蘇罄！
“啊！”蘇罄連連後退，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仔細一看，屍體並未睜眼，原來是自己的臆想。
許鬆將白布蓋回到屍體之上，搖了搖頭，眼中失望更甚，勁步離開了殮房。
留下曆聽臻與蘇罄二人相視而望。
“不必強求，許老隻授你本事，能學會些許，已是不易。”曆聽臻頓了頓，又像是賜下了一份天大的恩典開口：“倘若你能學會勘驗，便可入大理寺從職初級仵作，可安排入職舍，不必與屍體共處。”
“多謝曆大人，可我終將要學會自己掌握一門手藝。”蘇罄眼裡閃過看透事物本質的決心，窗外漏進的微光，映照在她臉龐孤絕、不肯彎折的痕跡，襯著額間血珠更如紅寶石般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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