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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戌時,月色當空。
馬車漸停,曆聽臻先一步下了馬車,轉身見她還是呆坐在車廂內,眼神空洞,像是魂留在了已然抄家的蘇府。
他凜若冰霜看向她,聲音透出了一絲不耐煩:“怎麼,是想讓我拽你下來嗎?”
蘇罄猛然回神,對上他冰冷的視線,慌忙起身,裙角被絆住,險些腦袋磕破在車門,好在手伸得及時,指尖掐得發白,踉蹌地下了馬車。
曆聽臻推開殮房的門,側身讓開。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瞬間湧出,蘇罄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他伸手攔住。
“進去。”他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
蘇罄僵在門口,昏暗的燭光下,一具腫脹發黑的屍體靜躺在木台之上,麵板佈滿水泡,幾隻蒼蠅在周圍嗡嗡盤旋。
“我……”她剛開口,腐臭味一股腦全鑽入了鼻腔,直入咽喉,胃裡瞬間翻江倒海!
她扶著門框轉過身嘔吐,用身上攜帶的最後一把帕子擦完嘴,淚水在眼眶打轉,抬腳跑出冇多少步。
就被曆聽臻擋住了逃跑的去路,而他的人更是直接對著蘇罄的雙腿打去!
冇經曆過這等事情的蘇罄雙膝一陣刺痛!整個人趴在地,額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忍哀求道:“曆大人,我做不到,放過我吧。”
曆聽臻緩緩踱步到她的麵前,垂眸俯視,臉上毫無波動,隻一字一句宣判冰冷事實。
“要麼學,要麼死。”
這六個字像是淬了冰的釘子,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蘇罄渾身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兩個字。
“我……學……”
曆聽臻靜靜地望著她,眼裡浮現出一絲不忍,卻已然是無從選擇。
一晃之間,卻還是選擇俯下身,並非溫柔攙扶,而是擒住她的手腕,捏的她骨頭生疼,幾乎是將她整個人從地上粗暴拽起,是押解著她,幾步便將她拖回到停屍房內,停留在屍體之側。
木台上的屍體已高度腐爛,麵部五官被蛆蟲啃食得殘缺不全,形成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稍微靠近,便能看見成群的蛆蟲在皮下與口鼻眼耳中蠕動翻滾,恐怖的景象和氣味撲麵而來,蘇罄的胃部開始瘋狂痙攣!
“不要!”蘇罄尖叫起來,用儘全身的力氣向後掙紮,指甲無意識掐入了曆聽臻的手臂!
曆聽臻眉間一蹙,卻立刻舒展,似乎是對她這劇烈的反抗早已瞭如指掌,意外的是她竟然敢掐自己。
隨即另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穩固住她的後頸,將她的臉強硬轉向那猙獰的腐屍,唇畔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撥出冰冷的氣息:“直視他,這是你要麵對的第一件事。”
被迫睜大淚眼,那每一個可怖的細節深深入眼。
“嘔!”她控製不住的彎下腰,幾乎是吐出了灼熱的胃酸和苦澀的膽汁,扶著木台的蒼白指尖都在劇烈發顫,撕心裂肺之感仿若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個乾乾淨淨,狼狽到了極點。
曆聽臻這才鬆開了手。
蘇罄雙膝跪地,好不容易緩過了一口氣,抬起淚眼,妝容已然花斑,卻用儘力氣抓住他的衣角,妄圖求生,央求道:“我可以做婢女,洗衣、端茶、灑掃……隻求您,彆讓我待在這裡……”
“哦?”他取出一方純白絲帕,慢條斯理擦拭著觸碰過蘇罄的手,低笑一聲,指尖掠過腰間懸掛著的大理寺令牌,“蘇罄,你決意一生皂角浣衣?”
“我……”蘇罄吞嚥著口水,不敢回答。
她至此才明白,從踏出蘇府的那一刻起,後宅的一切都與自己毫無關係了,若冇有一個安身立命的本事,怕是難以苟活於世,這是曆聽臻為她選擇的最好的路了,現在她不是養尊處優的蘇幼罄,而是討活路的蘇罄!
“不。”蘇罄拒絕乾脆,完全冇了剛纔那貪生怕死的模樣,可她的目光卻依舊不敢看向腐屍一眼,哪怕是餘光。
曆聽臻輕咳了兩聲,顯然看她雖不算蠢人,卻也實在算不上聰明人。
蘇罄自小在深閨中養大,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略帶失望,隻知道自己不能逆著他的話去說,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他不會再對自己感到不爽,拜在他腳下,泣聲出言:“蘇罄自知資曆淺薄,望曆大人多費心。”
“費心?你還冇資格。”曆聽臻側目冷視,居高臨下,但方纔被蘇罄掐入的痕跡卻隱隱作痛了起來。
“家父……”蘇罄心裡咯噔一下,像斷了線的木偶,也怕是辜負了父親的一番用意。
“記住,從此不能再提起你的父親。”曆聽臻見她初犯,算是好心提醒。
“多謝大人。”蘇罄明白他還是願意看在父親的麵子上。
曆聽臻將帕子隨手擲於她膝前,毫無起伏,隨口而出:“你腿上的傷是你自找的,不過,放心。”
蘇罄愣神,雙膝痛到麻木,忽而意識到——他若真下死手,此刻她儼然是一具斷腿殘屍了。
“睡上一覺,筋脈自會歸位,不致殘。”他轉身便走,未再多看她一眼。
玄裳在夜風中劃開一道淩冽的弧線,步伐冇有絲毫遲疑,馬車聲很快便響起,駛入沉沉夜色,將腐臭與絕望共同摒棄於她一人,獨留在了孤絕之地。
死寂充斥著殮房,那具腐屍,在微末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扭曲的陰影。
“嗚……嗚……”風聲淒厲如冤魂呼嘯。
蘇罄嚇得魂飛魄散,隻覺得屍體快要隨風而起,不!不能再待在這裡!
對著屍體磕了三個響頭,淚流滿麵道:“我不是要有意打擾的,是那個曆聽臻,您冤有頭,債有主,去找他去,也不要與我一個小女子斤斤計較。”
手腳並用極致恐懼壓倒了膝蓋的劇痛,向著外頭右側的小茅草屋不堪爬去,用儘全身力氣將門掩上,死死抵住門板。
她蜷縮在角落,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卻按壓不住席捲的滔天睡意,入了夢鄉。
而實則,多年後的蘇罄回想起此刻的情形,卻不禁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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