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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秋,城牆上懸掛著明晃晃五具早已涼透的屍體!
吏部蘇侍郎蘇賢昌因“科舉舞弊”一案,蘇府連夜滿門抄斬,連坐十族,全府上下泣聲不斷。
蘇幼罄手中的帕子跌落在地,望著被俘的父親,眼裡閃過一絲遲鈍,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一切都讓自己的家族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她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的粗氣。
蘇夫人卻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大哭不已,哽咽道:“幼罄,你記住,你父親是被冤枉的,這等罪大惡極之事,絕對不會是你父親做出來的,是有人要陷害你父親……”
確實,自己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這輩子隻有母親一個女人,冇納過偏房,更冇有因為隻有自己一個女兒,而想著找外妾生男孩傳宗接代,蘇幼罄想晃動腦子點頭,官兵的刀鋒如寒光一般折射過來後,卻發現怎麼也做不出動作來,隻能沉默的接受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就在這時,一道與周遭禁軍截然不同的玄色身影,緩慢穿過混亂的庭院,步履沉穩不帶一絲猶豫的大步走來,他的身姿挺拔如孤鬆,麵容冷峻,腰間懸掛著的大理寺令牌在火光之下熠熠生輝。
所過之處,連喧嘩聲都不自覺的漸輕了幾分。
是曆聽臻,蘇幼罄認得他,父親曾經讚許過的後起之秀,還是父親一手提拔的後生,任職大理寺以來最年輕的少卿,性情冷僻,他是不是來幫父親的?
“曆大人,蘇府上下所有人都已擒獲!”為首的禁軍對他畢恭畢敬彙報。
曆聽臻頷首後,直徑走到了蘇賢昌麵前,兩人對視片刻,冇有再多的言語,隨即,目光撇過院中的荷花小池,精準投向在蘇夫人身側的蘇幼罄,落在了她空洞的眸中。
令蘇幼罄不經渾身一怵,那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冷靜,深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下一瞬,曆聽臻已然走到了她們的麵前,對著麵色慘白的蘇母微微頷首,聲音卻是低沉無比:“蘇夫人。”
“曆大人,你……”母親將蘇幼罄護得更加緊。
蘇賢昌走到妻女身側,拉開了蘇夫人的手。
蘇幼罄木訥的看向父親,蘇賢昌不能多說一個字,禁軍都在四周看著,隻能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動了幾番,卻始終無力回頭。
這一刻,她似是明白了父親的用意,淚水卻止不住的在猩紅眼眶裡打轉。
曆聽臻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這顯然不是邀請,是一個冰冷的、指向府外無可奈何的道路。
“幼罄……”母親的聲音夾雜了絕望,無力自保,隻能讓自己唯一的女兒離開。
蘇幼罄心頭一緊,下意識往母後的身後縮了縮,她不要走!她不能丟下父母獨自麵對這一切!
曆聽臻的眉心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皺了一下,幾乎耗儘了最後的一點耐心,他不再等待,大步上前,無視蘇夫人試圖阻攔的姿態,一把握住了蘇幼罄的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骨節分明,捏的她手腕發疼。
“你乾什麼!放開我!”蘇幼罄拚命掙紮,聲音帶著哭腔。
曆聽臻懶得理會她,麵無表情的將她以極其粗暴的力道,硬生生“拖”了出來,對著周圍禁軍投來的各異目光,淡漠道:“此人,本官另有用處。”
“曆聽臻!”她尖叫著,用儘力氣想要掙脫。
他卻隻是將她的手腕攥起來更加緊,側身靠近,用隻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嚴肅而冷淡的砸下一句:“不想給你父親添上‘抗旨拒捕’的罪名,就安分點。”
這句話如一盆冬日冰水,瞬間澆滅了蘇幼罄所有的反抗,她猛地回頭,看向庭院中的父親與母親。
蘇賢昌能做得到隻有攙扶住自己的夫人,垂下了曾經高昂的頭顱,似乎蘊含著無儘的悲涼與無奈,但求蘇幼罄能安度餘生。
她不再掙紮,任由著曆聽臻粗暴拉著她,踉蹌穿過滿是禁軍的蘇府,玄色衣裳在她的眼前晃動,隔絕了身後的一切。
直到被塞進一輛等候在門外的馬車之內,他才鬆開了手。
蘇幼罄跌坐在冰冷的車廂內,顧不得已發紅的手腕,透過晃動的車簾,最後看一眼生活了多年的家府。
車廂內一片死寂,隻有車輪壓過青石路的軲轆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蘇幼罄往角落蜷縮去,儘可能遠離主位那個玄色身影,腕處隱隱作痛,提醒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曆聽臻端坐著,背脊挺直,雙眼微闔,似是在養神,忽然,搭在膝頭的指尖輕釦了兩下。
“抬頭。”
聲音不高,卻讓蘇幼罄的肩頭一顫,正對上他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太犀利,像是能剖開皮囊直見骨血。
“蘇、幼、罄。”他輕緩地念她的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透過這個名字,看到了家族對她的無限寵愛,但從今往後都會煙消雲散。
她呆愣住,第一次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昏暗的月光透過車簾,在他俊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明明神色清冷,那雙眼如淵一樣深不可測,竟會莫名想起父親珍藏的徽墨,在宣紙上暈開的一刹那,那般靜謐動人,心口猝不及防的一顫,像被初春的柳梢輕拂過,癢癢的,帶著點陌生的酥麻。
而下一秒。
他移開視線,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漠:“從今夜起,你叫蘇罄。”
那一瞬間的心悸還未來得及蔓延,就被這句話凍成了冰霜,她怔怔的看著他,這個名字像是把刀,將她與過去生生割裂,能感受到他不容置疑的態度,不是商榷,而是下達。
“蘇罄?”她輕聲重複,眼淚卻無聲滑落,明白或許這就是父親為自己尋得最好的結果,雖隻有一字之差,也隻有不完完全全頂著以前的名諱過活,纔能有活下去的資格。
曆聽臻不再說話,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覺地收緊了些許。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把那個帶著“幼”字的女子永遠留在了身後的宅院裡,而世上也再無蘇幼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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