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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大理寺門前已是人頭竄動。
此次招募仵作不限出身、不限資質,隻看勘驗本事,再加上二兩月俸的誘惑,前來應試的仵作排起了長隊,不過都是男子,個個神情緊張又滿懷期待。
蘇罄站在人群中,一身素色衣裙,秀髮如瀑,格外紮眼。
“蘇仵作?就是最近在地方衙門上任的女仵作?”
“是她是她!我見過她驗屍,那眼神一點不怯。”
“可她是‘女’仵作啊!大理寺是什麼地方?能讓一個女人進?”
這半個月她在地方衙門驗屍數十具,“蘇仵作”這個名號,在周邊的公門裡早已不算陌生。
但“女仵作”在大理寺,是從來都冇有過的!
蘇罄對那些非議充耳不聞,指尖輕輕攥著衣袖,心底隻有一片沉靜堅定。
不多時,大理寺掌固開始唱名,遞上冊子,逐一登記。
“已清點完畢!”
內堂之中,曆聽臻端坐主位,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頁名冊,直到一個名字映入眼簾——蘇罄。
他垂眸,指尖一沉,卻冇有絲毫停留,徑直翻過這一頁,彷彿隻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大理寺西跨院處。
“應試正式開始。”
考題一抬出來,全場倒抽涼氣。
一具半腐的“屍首”擺在正中,皮肉潰爛,骨茬外漏,一看就知道是大理寺故意拿著最難的局來刁難人,由此才能選出真正厲害的仵作!
表麵看屍骨發黑,像是中毒,骨骼碎裂,像是被暴打致死,陷阱一層疊一層。
前麵幾個上場的都是地方上老手,常年在衙門驗的大多數是尋常屍身,都冇有真正說到點上!
輪到蘇罄,氣氛更躁!
“不愧是大理寺,格局氣魄非凡!”
“大理寺幾百年冇有女仵作,今天這題,擺明瞭是誰都過不了。”
不少考生也都密密麻麻紮過來。
蘇罄蹲下身,隻看一眼,胃裡就一陣翻湧。
不是怕,這這具“屍體”的味道、骨茬的質感,太像亂葬崗裡那些被野狗拖爛的!
她不敢大意。
先按許老曾經教過的焚香驗毒。
骨頭一燒,發黑是假的,是草木灰染的,根本不是毒紋。
“不是中毒。”蘇罄眉心微皺。
再摸骨骼,越摸越驚心。
頭骨像人,肋骨卻太粗,腿骨比例不對,指骨短得反常。
普通仵作隻會覺得“骨骼畸形”,可蘇罄一眼就警覺!
這是人骨碎塊,混著獸骨拚接出來的假屍!
她當時從亂葬崗爬回來,人骨同獸骨都在一堆,被自己爬摸了不知多少,正好那時自己留意了!衙門裡的仵作,除了正常的屍身,這種奇怪的這輩子都難以碰上幾回。
自己還問過許老,一般人骨混著獸骨這種手段,隻有拋屍滅跡得到亡命之徒纔會用!
周圍的仵作皆在鄙夷:“裝模作樣,女子就是女子。”
“還以為蘇仵作她會有多厲害呢。”
蘇罄指尖冰涼,心臟狂跳。
她在思考賭不賭!若是判斷錯誤,或許就與大理寺無緣分了!
下一次再等到大理寺招募,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她想起亂葬崗的寒夜,她在腐屍堆裡踩著碎骨,奮力攀爬,多少次靠著一口狠勁活下來!
蘇罄猛地一抬頭,音色發顫卻斬釘截鐵:“此非中毒,亦非完整人屍!是人骨碎塊,拚接犬、羊畜骨,偽造完整屍首,染黑偽裝毒發!”
全場死寂。
寺丞眼神一厲:“你敢斷言大理寺考題是畜骨拚接?”
“晚輩敢擔保!”蘇罄不退讓半步,“尋常仵作隻驗人屍,而我在亂葬崗摸過人骨與獸骨混雜!”
寺丞沉默片刻,揮手讓人當眾拆骨解題。
片刻後,大理寺仵作沉聲回稟:“並非中毒,確為人骨碎塊,混以犬骨、羊骨拚接而成。”
轟——
全場炸開。
方纔還在嘲諷的其他考生滿臉不可置信,一句話都不見得出口。
他們也並非不專業,是不會有機會從亂葬崗爬出來,極少概率會知道世上還有許老說過的這種亡命之徒所殘忍分屍混骨的情況。
寺丞看著她,久久才低沉出言:“勘驗精準,膽識超絕!大理寺第一位女仵作——蘇罄,合格。”
圍觀者不經失聲,冇人再敢輕視。
她甚至自己贏得並非多高明的驗屍技法,是彆人拿命都換不來,從亂葬崗裡熬出來的不甘!
不多時,曆聽臻緩步走來,將她帶到仵作房門口。
他身著官袍襯得麵容冷峻,語氣平淡無波:“從今日起,補大理寺仵作缺額,安分當差,少生事端。”
“曆……”不等蘇罄迴應,便轉身離去。
背影決絕,冇有半分多餘關照,彷彿她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任吏員,與旁人毫無區彆。
寺務見曆聽臻離去,按流程上前,態度規規矩矩,不多一分熱情,也少一分冷淡:“蘇仵作,這邊登記造冊。”
發放役文書與腰牌、一套暗雲紋差服遞到她手中:“住處與驗房都已安排妥當,日常聽候寺丞調派即可。”
流程走得順暢,卻也疏離至極。
蘇罄接過腰牌,掌心微涼。
寺務一遍提筆記錄,一遍隨口介紹:“大理寺常設仵作三人,除了你,便是王硯與申稷兩位,都是在大理寺裡當差多年。”
說著,管事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那兩位便是。”
蘇罄順著看去。
一個略胖的中年男子同一個青年男子正往這邊走來,看到新來的女子,想來她就是大理寺第一位女仵作,對她略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原來你就是蘇罄?”王硯言語如沐春風:“聽聞你去過亂葬崗摸骨,真是語出驚人,連樣貌長得也是不差,怎麼會想到做仵作啊?”
蘇罄頭回見這麼健談的男子,難免依足禮數,微微欠身:“晚輩蘇罄,初來大理寺,隻因仵作這行要有女子,權當是心中抱負,日後還要仰仗兩位前輩多多指教。”
申稷麵容敦厚,拱了拱手:“不必多禮,各司其職就好。”
王硯倒是為人和善,出言:“不成想蘇姑娘心中有大義,王某欽佩!同為大理寺,日後定不吝賜教。”
蘇罄想著初來乍到,趁著現在不如問問:“晚輩方纔偶然聽人提起半年前城門懸屍一案,心中不免好奇,不知前輩……”
話音一落,剛纔還算平和的氣氛瞬間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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