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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蘇罄剛驗完一具醉死客的屍,買了個肉包子大快朵頤起來,正在路上走著。
大理寺公開招募仵作的告示,纔不過半日就貼上了都城的繁華街口。
訊息傳的飛快,人人都知道,這次大理寺出手闊綽,一旦入選,二兩月俸更是比地方衙門高出一大截。
蘇罄路過街口時,告示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她下意識擠進去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大理寺仵作”五個字上,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周遭擠著的全是當仵作的男子,個個摩拳擦掌,興奮議論。
“大理寺啊!進去就是官家飯碗,說出去都風光無兩!”
“二兩銀子呢!夠我一家老小往後日子滋潤不少!”
人聲嘈雜,一眼掠過不見一個女子。
蘇罄站在人群外圍,十指不自覺緊握。
“大理寺……
曆聽臻……”
這兩個綁在一起,像一根刺,一冒出來就紮的她心口發疼。
蘇罄狠狠移開目光,轉身便往殮房方向,腳步加快,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是對自己當初僵持的背叛。
她明明已經跟他說過,不再信他,不靠近他!
要在地方衙門安安穩穩做自己的仵作,驗屍、攢錢、還清那五兩銀子,從此兩不相乾。
“可,告示上的二兩銀子,實在是太過誘人!我現在的月俸才六百文,五兩銀子要攢到猴年馬月啊!若能進大理寺,這筆錢很快就能還清。”
一想到曆聽臻那張冷硬淡漠的臉,想到他居高臨下的模樣,想到他說她差得遠,蘇罄心頭那點動搖瞬間壓了下去。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不去大理寺,不碰曆聽臻,守著自己的小日子,就夠了!
可這份平靜,隻維持到了深夜。
剛過戌時,衙門裡的更夫急匆匆拍響了她住所的門,聲音急促:“蘇仵作!快醒醒!出人命了!東巷口發現一具女屍,縣尉大人讓你立刻過去!”
蘇罄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不及多想,披了件厚外衣就跟著更夫匆匆趕去現場。
深夜的巷口陰冷刺骨,風一吹便渾身發寒。
人群圍在外麵,指指點點,議論聲此起彼伏。
“是那個整日在街上遊蕩的癡傻女子吧?”
“看著像,無父無母的,連個名字都冇有,聽說她還曾被不知哪的人糟蹋,流過兩個娃。”
“造孽啊!這肯定是被歹人所害!可憐呦!”
衙役分開人群走進去,蘇罄一眼便看到了蜷縮在牆角的乾扁瘦小屍體。
衣衫單薄臟亂,破的遮不住身體,頭髮亂糟糟粘黏在臉上,麵色已然冇了血色,看著不過十八年華。
她蹲下身子,無視周遭目光,一絲不苟地開始勘驗。
先從頭顱,一寸寸往下。
無鈍傷,無勒痕,瞳仁正常,隻是口唇指甲微紺,竟無一處致命外傷。
腰側與大腿內側留有幾處淡紅壓痕,雖已淡去,卻仍能看出是被人用力按壓所致,再往下,裙襬內側沾著半乾的汙漬。
“chusheng!”蘇罄低聲暗罵,渾身一僵,卻也心疼這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女子。
可顯然這都不是致命傷!
蘇罄伸手,輕輕按壓在女子心口,指尖一頓。
心口處肋骨略有變形,觸感僵硬,是常年心疾落下的舊患,絕非一日兩日。
周圍人還在一口咬定是被害!
“蘇仵作,怎麼樣?是不是被人害了?若是命案,咱們也好往上報案。”衙役也都有些不耐煩,一個傻子,還需要費什麼心。
蘇罄收回了手,站起身,聲音平靜,壓過所有流言:“她不是被人所害,無外傷,無中毒,是心脈驟斷,心跳驟停,一瞬就去了。”
話音剛落,一片安靜不過須臾,又是紛擾的議論聲。
衙役頓時鬆了口氣,揮揮手說著:“既然是暴病而亡,又冇人認領,立馬拖出去亂葬崗扔了,省事。”
兩名衙役應聲上前,伸手就要粗魯的拖拽屍體。
蘇罄看著那具瘦小冰冷的身軀被粗暴對待,心頭忽然一緊。
“等等!”
衙役愣住:“蘇仵作,還有事?”
“我來處理。”蘇罄彎腰,輕輕拂開女子臉上的亂髮,“你們早已回去吧。”
聽她這麼一說,衙役到還覺得省事不少。
等眾人散去,她轉身去附近買了張還算完整的草蓆還有小鎬,回來小心翼翼將女屍裹好,慢慢背起,一步步朝城外山上走去。
夜風柔和,月光灑在山道上,安靜得隻剩下她的腳步聲。
她找了一處背風、視野開闊、月光柔軟的坡地,放下屍體,拿起攜帶的小鎬,將地麵的硬土一鎬下去,不帶猶豫的扒了起來。
合適女子大小的坑挖好後,扯了些雜草鋪在底下,再將女子輕輕安放進去,動作輕柔,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蘇罄自言自語的柔聲說著:“你活著的時候,冇害過人,冇搶過東西,冇做過什麼壞事。”
覆土的時候,她動作放得極慢,一點點填滿,一點點拍實。
“這裡很安靜,冇有冷眼,冇有欺負,冇有人嫌棄你。”
埋好之後,蘇罄蹲在小小的墳包前,沉默了些許,聲音輕的像風一吹就散:“躺在這裡,會很舒服的,下輩子,彆再做孤苦無依的人了。”
直到月色偏西,才緩緩站起身。
“投個好人家,有人疼,有人愛,平平安安,幸福過完一輩子。”
下山的路上,風一吹,一點素白自小墳包的方向悠悠飄來,輕輕飄在她的眼前,落在了她的肩頭。
蘇罄取入自己的掌心,輕言:“小野花?”
不自覺看向方纔自己掩埋的傻女子,像極了她被草草埋葬的一生。
她忽然徹底明白了!
“入大理寺,是為了這世間無人問津的孤魂,為了沉埋在地下的公道,更為了女子死後,亦能被認真對待!女子的屍身,也該被珍重!”
她要做那個為女子驗屍,為女子講話,替女子守住最後一絲體麵的人!
大理寺,是仵作能立足的最高處,隻有站在那裡,她堅信女子能為表率。
這一次,她不再賭氣,不再退縮。
她要做大理寺第一位女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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