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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蘇罄從牢中出來養傷,許鬆日日都來殮房偏屋探望。
有時帶些許熱粥,有時拿幾樣點心,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蘇罄起初還念著他公堂求情的恩情,加之對方年紀已大,當真生出幾分爺孫相依的暖意,對他也漸漸卸下幾分戒備。
一連五日,天剛亮,他便提著溫熱的小米粥食進門:“徒兒,快趁熱吃,傷筋動骨一百天,得慢慢養。”
傍晚十分,他就搬個小凳坐在門口,擋著穿堂風:“你的傷還冇見痊癒,最好不要著涼,風大我替你擋著。”
蘇罄見日子一長,那顆孤苦無依的心,終究被一點點捂熱。
“師傅,連日來勞您費心了。”
許鬆總是擺擺手,笑得慈祥:“瞧又在說傻話了,你在都城孤身一人,又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疼你,誰疼你?”
他從不多言她的傷勢,也不提公堂屈辱,隻時不時歎一句:“曆大人身份尊貴,心思深,你跟著他,看似有靠山,實則步步驚心,他把你當刀用,刀鈍了,可是會隨手扔的。”
蘇罄沉默不語。
這話戳中了她心底最痛之處——她從來冇有想過曆聽臻會是自己的靠山,自己清楚一切都是利用,或許自己要做的就是學會許老的驗屍技法。
許鬆見狀,語氣更柔:“你一個姑孃家,要當仵作,要立身,太難了,若是有個人能在你身後拖底,不必看人臉色,不必受杖責、不必蹲大牢,那纔是安穩日子。”
蘇罄心頭微動,輕聲道:“我也盼著安穩,可這世道……哪有那麼輕易尋得安穩。”
“怎麼冇有?”許鬆順勢接話,語氣真誠:“隻要你願意,師傅能給你,我在都城仵作這行一輩子了,人脈、積蓄、手藝都有,保你後半輩子不受苦。”
蘇罄隻當是長輩關懷,感激道:“多謝師傅,我會好好學技藝,日後好好孝敬您。”
許鬆看著她眼底純粹的信任,眸底深處不經意閃過一絲暗光,嘴上卻歎得愈發懇切:“我這一把年紀,早年喪妻,無兒無女,身邊連個端茶送水、說話解悶的人都冇有,旁人都說我是這行德高望重的老仵作了,到哪都有幾分薄麵,可夜裡冷炕涼蓆,誰又知道我的孤單。”
“師傅……”蘇罄心生同情:“我日後會常陪您說說話。”
“說話解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許鬆輕輕搖頭,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無奈”,長歎一聲繼續說著:“我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總想著有個貼心人,能為我守著家,能讓我老了有個依靠,死後有人送終。”
蘇罄隱隱覺得話題有些偏,卻還是言辭懇切:“師傅若是不嫌棄,我可以像孫女一般伺候您,為您終老。”
“孫女?”許鬆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孫女再好,終究是外人,若是……是能與我朝夕相伴、名正言順的人,那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蘇罄心頭一跳,惴惴不安:“許老,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鬆離開小凳,站起身往屋內緩步走進,語氣越發溫和:卻字字砸在她地心上:“我知你不甘心被曆聽臻掌控,也知你一個女子家家難立足,我許鬆雖老,卻也能給你名分,給你安穩!你若是嫁給我,給我續絃,往後這殮房的差事你都不必做,我還能傳你技藝,我的積蓄全都是你的!你不用再看彆人的臉色,不用再勘驗屍身受委屈,更不用被人打、被人抓去受冤枉。”
他越說越激動!起身大跨步就往蘇罄衝去!
許鬆將身體湊近蘇罄,那混著腐朽與陳黴的氣息,恨不得是直接緊貼上來,露出“坦誠”的一麵:“我也不瞞你,我就想有個年輕體健的枕邊人,能給我傳宗接代,留個後,你我各取所需,安穩度日,不好嗎?”
最後一句落下,蘇罄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她怔怔看著眼前這個一直待她溫柔祥和的老人,大腦一片空白,難以置信會是個道貌岸然之人!
嫁給他?
給他續絃?
這個眼看著比她親爹還要年長幾十歲、一身屍氣、垂垂老矣的老男人,竟然對她動了這種齷齪心思!
公堂求情、牢外接應、關懷備至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為了這一刻,讓她心甘情願嫁給他續絃、給他生兒育女?!
蘇罄猛地站起身,傷口撕裂的痛也壓不住她渾身的怒火與噁心聲音顫抖卻尖利:“傳宗接代?各取所需?許鬆,你竟然打的是這種主意!我若是答應你,才真是喪了良心!”
她字字如刀,句句帶刺,絲毫不留情麵,把許鬆的偽善與貪慾撕得一乾二淨。
許鬆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惱羞成怒,猛一拍桌子:“放肆!我看得起你,才肯讓你續絃!一個有過牢獄之災,仵作行當的女子,有人肯要你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嗬。”蘇罄麵色沉戾。
“我告訴你,曆聽臻不過是把你當傻子使,根本不會真心待你,這都城之中,除了我老朽,冇人肯護你!”
“護我?”蘇罄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到極致:“你?也不過是想把我困在你身邊,做老夫少妻的美夢!我就是孤身一人死在街頭,也比受你這種齷齪算計強百倍!”
“你!”許鬆握著柺杖的手氣得發抖!
“你滾!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就是繼續受曆聽臻掌控,也絕不會嫁給你!再對我出言不遜,休怪我不客氣,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老仵作的真麵目!”蘇罄知道自己冇什麼好失去的,名聲對她而言早已是浮雲,自己早已不再是蘇幼罄。
看著眼前這個剛烈決絕、毫不妥協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暗冽與惱恨。
他本以為蘇罄無依無靠,稍加恩惠便能拿捏在手,冇想到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許鬆陰沉著臉,死死盯著蘇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好,好一個烈性的丫頭。”
說罷,他甩袖而走,房門被狠狠摔上,發出一聲巨響。
屋內隻剩下蘇罄一人,她渾身還在抑製不住的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作嘔!忍不住胃裡反酸!
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許鬆的偽善,比曆聽臻的冷酷,更讓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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