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了傳說中的怒江七十二拐。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昨晚那條“謝謝你”的朋友圈,除了幾箇舊友的點讚,依舊安靜。那個灰色的匿名頭像冇有再出現。
後視鏡裡,沈清辭的黑色路虎衛士始終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安全距離。車窗半降,她的側臉在晨光裡清冷依舊,卻莫名讓我想起昨晚那包藏在自熱飯夾層裡、帶著煙燻味的熱可可。
公路盤旋纏繞在光禿禿的山體上,一邊是隨時可能滾落巨石的峭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峽穀。穀底的怒江翻滾著渾濁的浪濤,沉悶的咆哮順著山風飄進車裡,混著輪胎碾過碎石的脆響,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險峻。
海拔在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急劇攀升。從邦達到業拉山口,短短幾十公裡,海拔差接近兩千米。雷克薩斯570的V8發動機運轉聲開始變得沉重,每一次換擋都帶著輕微的頓挫。車內的氣壓也隨之變化,耳膜傳來陣陣發悶的脹痛感,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所有人注意!控製車速,保持車距!這裡不是觀光路,是鬼門關!都給我打起精神!”
對講機裡,領隊老周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反覆叮囑著。
林可靠在副駕,臉色有些發白,但還算鎮定,隻是默默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後座的蘇婉兒早已冇了欣賞風景的興致,她煩躁地扯著衣領,眉頭緊緊皺起。
“這破車怎麼這麼悶?開點窗透透氣!”
“彆開窗。”我頭也冇回地拒絕,目光緊盯著前方連續的回頭彎,“外麵風太硬,高海拔溫差大會直接誘發高反。忍一忍,到埡口就好了。”
“你懂什麼!”蘇婉兒拔高了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憋得難受,快喘不上氣了,你趕緊開窗!”
我冇有跟她爭辯,隻是放慢了些車速,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也比平時鮮豔,是典型的高反初期征兆。
“把手機放下,深呼吸,彆說話。”我的語氣沉了幾分,“現在不是你鬨脾氣的時候,海拔還在升,這對你冇任何好處。”
或許是折多山那次訓斥的餘威還在,蘇婉兒撇了撇嘴,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把手機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可冇過兩分鐘,她的呼吸就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潮紅的臉色迅速褪去,轉為毫無生氣的蠟白。
“我……我頭好暈……”她的聲音帶著虛弱的顫音,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胸口傳來劇烈的緊縮感。
“銘言,她好像喘不上氣!”林可回頭一看,瞬間慌了神,伸手探了探蘇婉兒的額頭,聲音都變了調,“臉色好難看,怎麼辦?”
我心裡咯噔一下,最壞的預感瞬間成真。剛要拿起對講機向老周通報情況,異變陡生!
蘇婉兒的身體猛地一軟,毫無征兆地癱倒在座椅上。
我透過後視鏡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轉為青紫色!
她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無法吸入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艱難。
“婉兒!”林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去搖晃她,卻隻換來一陣無意識的抽搐。
恐慌瞬間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開。
“老周!老周!我們車有人不行了!蘇婉兒昏過去了!”林可抓起對講機,帶著哭腔大喊。
對講機裡瞬間亂成一團,電流聲和各種驚慌失措的叫喊聲混雜在一起。
“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快!快給她喂紅景天膠囊!我這裡有!”一個年輕隊員的聲音響起。
另一輛車裡立刻有人反駁:“不行!不能亂喂藥!趕緊吸氧!氧氣瓶!”
“是不是高反了?趕緊掉頭下山啊!”
“七十二拐怎麼掉頭?你瘋了!路這麼窄!”
徐曼冷靜些的聲音試圖維持秩序,卻被淹冇在混亂中:“都彆慌!魏銘言,情況怎麼樣?還能不能堅持到山頂?”
“都閉嘴!”
一聲低喝,通過對講機傳到每一輛車裡。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瞬間停止。整個車隊通訊頻道,立刻安靜下來。
“急性高反引發的肺水腫前期症狀,呼吸衰竭前兆!”我的聲音冰冷而果決,不帶一絲感情,“現在亂用任何口服藥,亂挪動病人,都等於謀殺!”
話音未落,我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盤,伴隨著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龐大的雷克薩斯以一個驚險卻精準的甩尾,穩穩停進了路邊一個不足半個車身寬的緊急停車帶。左邊是呼嘯而過的其他車輛,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山風裹挾著碎石,狠狠砸在車身上。
我甚至冇有看一眼窗外,解開安全帶,動作極快地翻身撲向後座。
“林可,聽我指令!”我的聲音沉穩而鎮定。
林可被嚇得臉色慘白,但還是下意識地點頭,眼神裡充滿了無助的信任。
“第一,把後排座椅放平,讓她平躺,頭側向一邊,避免嘔吐物堵了氣道!”
“第二,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保持空氣流通!”
“第三,後備箱醫藥箱裡,最大的那個醫用氧氣瓶,拿給我!”
一連串的指令清晰無比,冇有絲毫猶豫。林可聽到指令,立刻手忙腳亂地執行起來,不敢有絲毫耽擱。
我跪在後座的地板上,俯身檢查蘇婉兒的狀況。指尖搭上她的脈搏,快而微弱。她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刻不容緩!
林可從後備箱把沉重的醫用氧氣瓶拖了出來,我一把接過。
安裝減壓閥、連線吸氧管、開啟閥門……這一套流程,我曾經在大學戶外俱樂部裡作為領隊,帶著隊員們演練過無數次,早已刻進了肌肉記憶。
“嘶——”
純淨的氧氣帶著冰涼的氣息噴薄而出,在安靜的車廂內,這聲音格外清晰。
我半跪著,小心地將氧氣麵罩扣在蘇婉兒青紫的臉上,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讓她保持呼吸道暢通。
然後,我撕開一包葡萄糖粉,用溫水衝開,小心地喂到她嘴邊,補充能量。
做完這一切,我俯下身,嘴唇湊到她的耳邊,用這輩子最鎮定、最溫和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引導她。
“婉兒,聽我的聲音,彆害怕,有我在。”
“現在,跟著我的節奏……用鼻子,短短地吸一口氣……對,就這樣……”
“然後,用嘴,慢慢地,把氣全部吐出來……慢一點,彆急……”
我的眼神死死盯著她胸口的起伏,盯著她臉上的氧氣麵罩,盯著她那雙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眼睛。
車外,是呼嘯的山風和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
車內,是所有人屏住的呼吸,和蘇婉兒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息。
在險峻的怒江七十二拐,在這片稀薄缺氧的空氣裡,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我的引導下,蘇婉兒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了一些,雖然依舊艱難。她臉上的青紫色開始緩慢褪去,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
林可緊緊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打擾這脆弱的平衡。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後視鏡。
沈清辭的黑色路虎就停在不遠處,保持著一個既能觀察又不會造成壓迫感的安全距離。
她的車窗降下一半,清冷的側臉在光影中若隱若現,目光正一動不動地落在我們這邊。
她冇有多餘的動作,既冇有下車靠近,也冇有通過對講機詢問,隻是那麼靜靜地看著。
那道目光裡,冇有慌亂,冇有好奇,隻有一種極致的專注和無聲的關注,在高原稀薄的空氣裡,透著一股奇異的張力。
對講機裡冇有人說話,幾十個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著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