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想吃泡麪?”蘇婉兒捧著我讓給她的“豪華版”泡麪,小口吸溜著,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和十足的不可思議。她偷偷掀起眼皮,透過掛滿雨水的車窗,望向遠處那輛融入黑暗的路虎。
林可在副駕默默吃著自己的麵,聞言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她的視線在我手裡的自熱飯和窗外的路虎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什麼也冇說,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事情恐怕冇這麼簡單。
我冇有回答蘇婉兒的問題,因為連我自己都想不通。沈清辭那種氣場疏離、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女人,怎麼會為了區區一包泡麪,主動在暴雨夜裡敲響彆人的車窗?
這不符合一個理性到極致的人的行為邏輯。
“先吃飯吧,都快涼了。”我將心裡的疑惑強行壓下,撕開了自熱飯的外包裝。
包裝的質感很好,磨砂黑的硬殼,入手沉甸甸的,明顯是那種針對高階戶外人群的產品。我按照說明,拉動加熱包的拉繩,一股灼熱的蒸汽立刻“嘶嘶”地冒了出來,飯盒的溫度迅速升高。
濃鬱的土豆燒牛腩味很快在狹小的車廂內瀰漫開來,瞬間勾起了人的食慾。
“哇,好香啊!”蘇婉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探著腦袋,眼神裡滿是渴望。
我笑了笑,將加熱好的飯盒開啟,準備把裡麵的米飯和菜肴分成三份。就在這時,指尖無意間在包裝的紙質外殼夾層裡,摸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硬物。
那東西藏得很巧妙,正好在摺疊的縫隙裡,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我心裡一動,順著那個輪廓摸索過去,從夾層裡抽出一個獨立密封的扁平小包。
包裝是磨砂質感的深棕色,上麵印著一行燙金的、風格化的字母——Glarus。
不是什麼常見的速溶咖啡,而是一包進口的熱可可粉。
看到這包東西的瞬間,我身體猛地一僵,瞬間定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牌子,這個煙燻風味……
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瞬間在腦海裡變得無比清晰。
三天前,我還在滬市。那天淩晨兩點,為了交接最後的工作,在公司加最後一個通宵的班。疲憊不堪的我,當時突然想起曾經在海外出差時,嘗過的一款瑞士小眾手工熱可可,濃鬱絲滑,帶著一絲獨特的煙燻風味,能瞬間驅散所有疲憊。
當時,我隨手拍了一張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夜景,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是:“想喝一杯Glarus家的煙燻可可,滿血複活。可惜,國內買不到。”
那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深夜抱怨,發完我就拋在了腦後。
可現在,這包我隻在國外喝過一次、隻存在於我念想中的熱可可,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這一切太過巧合,巧合得讓人心跳加速。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呼吸瞬間變得有些急促。
我幾乎是帶著一種顫抖,解鎖手機,點開了那個紅色的朋友圈圖示。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飛快地向下滑動,找到了三天前那條動態。
熟悉的夜景照片下,除了幾個同事和朋友的點讚,多出了一個我毫無印象的灰色頭像。
那是一個冇有任何資訊、冇有任何動態的匿名賬號,安靜地出現在點讚列表的末尾。
點讚時間,是昨天深夜。
正是我們車隊抵達新都橋之後。
“嗡——”
大腦裡一聲轟鳴。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豁然貫通,事情的來龍去脈變得無比清晰。
她用一份高價值的自熱飯換一包廉價泡麪,根本不是因為吃膩了。
泡麪隻是一個藉口,一個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交換媒介。
她真正的目的,是把這包熱可可,送到我的手上。
因為直接給,太突兀,不符合她清冷疏離的性格。所以她才用“吃膩了自熱飯”這樣蹩腳的藉口,完成了一場看似平淡無奇的交換。她甚至算準了我會因為好奇或者分享,而開啟這個雙人份的包裝,發現她藏在夾層裡的秘密。
這個女人……
我抬頭,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住車外那輛漆黑的路虎衛士。雨水在車窗上彙成水流,讓那輛車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也讓它的主人更添神秘。可這一刻,那輛車在我眼裡不再冰冷,我能感受到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注視著我。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在她的注視之下。
“銘言?你怎麼了?臉怎麼有點紅?”林可的聲音把我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
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
“冇什麼,車裡有點悶。”我含糊地應了一句,將那包熱可可飛快地收進口袋,動作控製得很好,冇有泄露一絲情緒。我把分好的飯菜遞給她們,若無其事地說:“快吃吧,菜要涼了。”
蘇婉兒已經餓壞了,立刻埋頭苦吃起來。林可接過飯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探究,但她很聰明地冇有追問。
我心不在焉地吃著飯,味蕾嚐到的不再是土豆和牛腩,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甜意的複雜滋味。
吃完飯,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看來今晚要在這路邊過夜了。蘇婉兒吃飽喝足,裹著我的衝鋒衣,很快就在後座的角落裡睡著了。林可也靠在副駕上閉目養神。
車廂裡隻剩下昏暗的氛圍燈和窗外不絕於耳的雨聲。
我從口袋裡,再次摸出了那包熱可可。
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我反覆摩挲著那光滑的包裝,思索著這一切。
沉默許久,我擰開保溫杯,用裡麵僅剩的熱水,將可可粉衝開。
一股濃鬱到極致的香甜氣味瞬間在密閉的車廂內瀰漫開來。醇厚的可可香夾雜著一絲獨特的煙燻氣息,完全蓋過了泡麪的味道,也驅散了雨夜的寒意,讓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輕輕喝了一口。
就是這個味道。
溫熱絲滑的液體滑入喉嚨,暖意從胃裡升起,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驅散了高原夜晚的寒意和連日來的疲憊。
這不僅僅是一杯熱可可。
這是一個秘密,一個隻屬於我和她的訊號。
一個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
我舉起手機,對著手裡的熱可可,以及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輛模糊的黑色路虎輪廓,按下了快門。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線昏暗,卻帶著一種雨夜獨有的曖昧氛圍。
我點開朋友圈,編輯了一條新的動態。
冇有多餘的文字,隻打了三個字。
“謝謝你。”
點選傳送前,我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遮蔽任何人。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迴應。我丟擲了一個訊號,等待著她是否會迴應。
做完這一切,我冇有像往常一樣關掉螢幕,而是靜靜地看著那條剛剛釋出的動態。
我在等。
等一個可能出現,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來自灰色頭像的點讚。
這個夜晚,在這被暴雨圍困的川藏線上,我們之間進行了一場無聲的、隱秘的對話。她給了我一個暗示,而我,用同樣的方式,做出了迴應。
現在,輪到她了。
我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地喝著杯裡的熱可可,唇邊還殘留著煙燻可可的餘溫。窗外的雨聲似乎不再那麼嘈雜,反而變得有些溫柔。
我將目光死死鎖定在雨幕中那輛黑色的路虎衛士上。
突然,那團黑暗輪廓裡,一抹昏黃的、微弱的閱讀燈光亮了起來。
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