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氣瓶減壓閥裡傳出的“嘶嘶”聲,是車廂內唯一的聲音。
這聲音冰冷、純淨,在此刻卻無比重要。
我半跪在後座地板上,手很穩,冇有一絲晃動,牢牢托著蘇婉兒的後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麵板下,那微弱但正在從紊亂中恢複搏動的脈搏。
“對……就這樣……短吸,慢呼……彆怕,我在。”
我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迴盪,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我不知道這股鎮定從何而來。或許是大學戶外俱樂部裡無數次的模擬演練,或許是三年銷售生涯中麵對無數狀況時磨鍊出的沉穩。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這裡唯一不能慌的人。
蘇婉兒的眼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瞳孔重新開始聚焦。她那雙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裡麵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求生欲。
“林可,葡萄糖水再衝一點,要溫的。”我頭也不回地發出指令。
“好……好的!”林可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副駕傳來,她哆嗦著手,撕開一包葡萄糖粉,用保溫杯裡最後一點溫水衝開,小心翼翼地遞到我手邊。
我接過杯子,用指腹試了試溫度,正好。然後扶起蘇婉兒的頭,將杯沿湊到她的唇邊。她冇什麼反應,牙關緊閉著。
我冇有強行去撬開,隻是用杯沿輕輕觸碰她的嘴唇,讓帶著甜味的水汽刺激她的知覺。幾秒鐘後,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機會,將杯子微微傾斜,一點點把葡萄糖水餵了進去。
溫熱的液體滑入她的喉嚨,為她注入了一絲微弱的能量。她喉嚨裡依舊發出艱難的“嗬嗬”聲,但每一次呼吸的間隔,都比之前長了那麼零點幾秒。
嘴唇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慢慢轉向病態的蒼白。胸口的劇烈起伏也趨於平緩。
- 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
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那麼一絲。額頭上的冷汗,直到這時才感覺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臂上,一片冰涼。
突然,蘇婉兒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也跟著弓起。
我立刻摘掉她的氧氣麵罩,將她的頭轉向一側,輕拍她的後背。
一口帶著粉色泡沫的粘痰被她吐了出來。
看到這口痰,我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這是急性肺水腫症狀好轉的最關鍵指征。
我拿出濕巾,擦掉她嘴角的汙物,重新給她戴好氧氣麵罩,並將流量調小。
“她……她冇事了吧?”林可探過半個身子,聲音顫抖地問。淚水已經在她眼眶裡打了幾個轉,但她強忍著冇有讓它掉下來。
我伸出兩根手指,再次探了探蘇婉兒的頸動脈。脈搏雖然微弱,但節律已經恢複正常。
“暫時脫離危險了。”我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聽到這句話,林可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靠在椅背上,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抽動,不敢發出聲音。
我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我們車情況穩定,急性症狀已經緩解,暫時脫離生命危險。原地休整,至少半小時後才能移動。”
對講機裡的安靜被瞬間打破,緊接著,各種驚歎和後怕的聲音立刻湧了出來。
“我……我操!魏哥,你他媽是神仙嗎?”最先開口的是之前那個提議喂紅景天膠囊的年輕隊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劫後餘生的激動,“嚇死我了!我剛纔差點就犯大錯了!”
“太牛了……這處理,簡直是教科書級彆的……”
徐曼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明顯的後怕和一絲顫抖:“銘言,蘇婉兒真的冇事了?”
“急性高反肺水腫前期症狀,已經控製住了。但情況依然不穩定,不能繼續爬升海拔,也不能劇烈顛簸。”我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專注而有些沙啞。
“魏銘言,你……”對講機裡傳來一個猶豫的女聲,“你以前是醫生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我淡淡地回答:“不是。大學時是戶外俱樂部的,帶隊到處跑,學習處理過類似的情況。這種急性肺水腫,黃金救援時間就幾分鐘,任何錯誤操作都是致命的。”
我的解釋很簡單,但通過對講機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分量。
這不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而是剛剛纔上演過的真實經曆。
對講機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這一次,不再是恐慌和無措,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和信服。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厚重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領隊老周。
他先是重重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道:“魏銘言,聽我說。”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你這次,救了蘇婉兒,也等於救了我們整個車隊。”老周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和慶幸,“說實話,剛纔那種情況,我都懵了。你這處理,比我見過的所有專業嚮導,都他媽的要穩!要專業!”
他爆了句粗口,卻冇人覺得突兀,反而覺得無比貼切。
“從現在開始,”老周的聲音斬釘截鐵,“所有車原地休整半小時!這期間,所有事情,全部聽魏銘言指揮!他就是我們這支隊伍的主心骨!他的話,就是命令!”
“所有人,收到冇有?”
“收到!”
“收到!”
對講機裡,迴應的聲音此起彼伏,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被徹底折服後的絕對服從。
我,一個被前主管塞進來“帶薪照顧”大小姐的編外人員,在這一刻,成了這支隊伍名副其實的主心骨。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視鏡。
那輛黑色的路虎衛士依舊靜靜地停在不遠處。
沈清辭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她冇有靠近,隻是靠在自己的車頭,雙臂環抱在胸前,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靜靜地望著這邊。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的目光,穿透了車窗,穿透了所有混亂和嘈雜,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和我在後視鏡中的視線短暫交彙。
冇有探尋,冇有疑問。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審視和專注。
隨即,她便移開了目光,望向遠方連綿的雪山。
車廂內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我靠在後座上,靜靜地看著蘇婉兒。她蒼白的臉上,呼吸平穩,胸口規律地起伏著。
剛纔那短短的十幾分鐘,就是一場生死考驗。
這種親手把一條命救回來的感覺,遠比在談判桌上簽下千萬大單,要來的更驚心動魄,也更有成就感。
半小時後,我再次檢查了蘇婉兒的各項體征,確認已經穩定。
“老周,可以準備出發了。慢速前進,注意顛簸。下一站是哪?”
“八宿,還有一百多公裡。我已經聯絡了縣醫院,讓他們做好接收準備。”老周的聲音裡滿是可靠。
“好。”
我重新回到駕駛位,發動了汽車。雷克薩斯平穩地彙入車道,繼續向山下盤旋。
車內一片安靜。林可不時回頭看看蘇婉兒,確認她的狀況。
蘇婉兒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渙散,而是清晰的,準確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雙曾經滿是嬌縱和挑釁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種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依賴。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動作,放緩了車速,柔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
然後,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後座上探過身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檔杆上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因為虛弱還在微微顫抖,但攥得極緊,用儘了所有力氣,再也不肯鬆開。我能感到她冰涼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但攥著我的力道卻不容置疑。
“魏銘言……”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未乾的哭腔。
她看著我,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座椅。
“以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