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
車廂內,那張大提琴專輯在單曲迴圈,低沉、悠揚又帶著一絲悲愴的旋律,為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進行著最後的註解。
我開得很穩,注意力高度集中,試圖用駕駛來麻痹自己混亂的神經。但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中央後視鏡。
鏡子裡,沈清辭的側臉冷靜而專注,看不出剛纔那場情感風暴對她有任何影響。
再往後,是那輛緊緊跟隨著的白色雷克薩斯。我看不清車裡的人,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蘇婉兒在哭嗎?林可又是怎麼安慰她的?
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天色,在沉默的下行中一點點變暗。
山體的輪廓在深藍色的暮色中變得模糊,隻剩下一道道沉默的剪影。我開啟了車燈,兩道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蜿蜒曲折的下山路。這條路通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
海拔在儀錶盤上持續下降,4800米,4500米,4200米……
我們正在從這個夢境的最高點,無可抗拒地,墜向人間。
不知過了多久,當路虎車平穩地轉過最後一個山口的彎道,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就在地平線的儘頭,那片被無儘黑暗籠罩的廣袤大地上,一片連綿的、溫暖的、真實的燈火,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那是拉薩城的輪廓。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心臟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停滯。
那不是風景。
那是塵世。
是深夜依然燈火通明的寫字樓,是螢幕上冰冷的KPI,是每個月催魂一樣的房租和水電賬單,是我被裁員後獨自走在滬市雨夜裡的狼狽與孤獨。
這場持續了一個多月的、盛大而虛幻的夢,毫無防備地,被這片人間煙火宣告了終結。
要醒了。
我下意識地踩了踩刹車,車速慢了下來。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或許,隻是想讓這場夢的邊界,再模糊一秒。
對講機裡,終於有了動靜。是老周,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努力營造的興奮,卻掩不住一絲疲憊和傷感。
“各位,看到了嗎!前麵就是拉薩城!我們到了!”
幾聲零星的、並不熱烈的歡呼響起,很快又被沉默吞冇。
抵達的喜悅,終究冇能戰勝離彆的傷感。
車廂內的氣氛,因為這片燈火的出現,變得更加凝重。
大提琴的旋律戛然而止,下一曲的停頓間隙裡,我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就在這片足以讓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安靜看著窗外燈火的沈清辭,有了動作。
我從眼角的餘光瞥見,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目光從那片璀璨的燈火上收了回來。那個動作緩慢而沉重,帶著與一場美夢做最後告彆的決絕。
在昏暗的車廂內,她轉過了頭。
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臉上,專注、安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穿透力。
儀錶盤幽綠色的微光,映在她那雙黑色的眼眸裡,讓它們亮得有些驚人。那雙眼睛,此刻深不見底,清晰地倒映出我故作鎮定的側臉。
她就那樣看著我,沉默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久到我幾乎要被她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壓垮。
終於,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剖開了我所有的偽裝和掙紮,直抵最核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