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把車上的物資都搬下來!保命要緊!”
老周的命令,擊碎了現場殘存的所有幻想。
隊員們沉默著行動起來。剛纔絞盤鋼繩崩斷的巨響,已經證明瞭人力在自然威力麵前的渺小。
有人從車裡拿出收納箱,頂著風沙,走向那輛傾斜的路虎。
現場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沙粒拍打在衝鋒衣上的噪音。
那輛黑色的路虎衛士,正在被黃沙緩慢而無情地吞噬。
沈清辭就站在車旁。
狂風將她包裹,瘦削的身體在風中顯得極為單薄。
她背對著我們所有人,走到車邊,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車門上緩緩滑過。
然後,她的手指猛地收緊,死死地摳住了車門的邊緣。
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泛出青白。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的不甘。
這輛車,對她來說,一定不僅僅是交通工具。
而現在,這件對她意義非凡的東西,正在她眼前被一點點吞噬。
她和所有人一樣,無能為力。
那雙總是平靜清冷的眸子,此刻終於泛起了紅。
水汽在眼眶裡打著轉,卻被她用儘全身的驕傲逼著,冇有落下來。
那個永遠驕傲、永遠疏離的沈清辭,此刻的背影隻剩下一種讓我心臟被狠狠攥住的落寞。
我的目光從她的背影,移回到那輛已經半個車身陷入流沙的路虎。
胸腔裡,不甘和憤怒混雜著一股瘋狂的衝動,在劇烈衝撞。
去他媽的放棄!
去他媽的保命要緊!
我猛地抓起手邊的對講機,用儘全力按下了通話鍵。
電流的“滋啦”聲後,我嘶啞卻堅定的聲音,切開了現場凝固的絕望。
“老周,給我十分鐘!”
我的聲音通過對講機,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那些正在搬運物資的隊員,齊刷刷地回頭,一道道目光混雜著震驚與不解,全部聚焦在我的車裡。
“給我十分鐘!我能把車開出來!”我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
短暫的死寂後,對講機裡立刻傳來徐曼不敢相信的尖銳聲音。
“魏銘言,你瘋了?你是不是被沙子吹糊塗了?那輛坦途十噸的拉力都拽不動它!你開車進去,隻會把你的雷克薩斯也一起陷進去!”
蘇婉兒也嚇壞了,她快步跑到我車窗邊,用力拍著玻璃,帶著哭腔喊:“魏銘言,你彆去!車冇了就冇了,你不能有事!我求你了!”
林可緊隨其後,拉住情緒激動的蘇婉兒,她冇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同樣寫滿了擔憂,緊緊地看著我。
老週一把搶過對講機,他壓抑著怒氣的吼聲從裡麵傳來。
“魏銘言!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為了輛破車,不值得拿命去冒險!”
他的話很重。“破車”兩個字,更是讓不遠處沈清辭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又劇烈顫抖了一下。
我冇有理會她們。
我隻是盯著沈清辭的背影。
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爭執,她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張蒼白的臉上,掛著還未乾涸的淚痕,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和不解,直直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讓灌進肺裡的沙子帶來的刺痛感使自己更加清醒。我再次拿起對講機,語氣比剛纔更加堅定。
“相信我!”
“這不是逞英雄!我大學在戶外俱樂部帶過團,在騰格裡沙漠處理過一模一樣的流沙陷車!”
“硬拉是錯的!這種‘沙水膠體’形成的流沙,專業上叫‘觸變性流體’!它的特性是遇強則強!你越是用蠻力拉它,它內部的顆粒結構就嵌合得越緊!剛纔絞盤強拉,就是在幫它把自己埋得更深!”
我語速飛快,把腦子裡那個塵封已久、卻刻入骨髓的救援方案,一口氣吼了出來。
一連串的專業術語和清晰的邏輯,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隊員們麵麵相覷,臉上的憐憫和不解,漸漸變成了驚愕。
對講機裡,老周和徐曼徹底沉默了。
他們都是行家,一聽就知道我說的不是胡話,而是有完整理論和實踐依據的專業方案。
隻是,這套方案聽起來匪夷所思,對駕駛者的技術、對時機的判斷要求高到了一個變態的極點。那不是駕駛,是刀尖上的舞蹈。
“唯一的辦法,是破壞它內部的力學平衡,而不是跟它角力!”
“我不用我的車,我來開清辭的車!”
“用高位千斤頂,配合所有脫困板,交替墊高陷進去的右後車輪,把車身姿態抬起來一部分!”
“然後!由我來駕駛,利用瞬間的扭矩爆發和轉向,以‘半漂移’的姿態把車身從流沙的吸附力裡‘甩’出去!不是往前開,是‘甩’!”
“我需要配合!”我冇有給他們猶豫的時間,繼續下達指令,“徐曼姐,你的牧馬人車頭有改裝防撞梁,從後麵用慢速頂住路虎的車尾,給它一個向上的支撐力!”
“老周!我需要你車上所有的脫困板,還有兩個車載千斤頂!現在!立刻!”
現場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所有人都看著我,又看看老周,等待他的最終決定。
就在這片質疑和沉默中,那個一直沉默的,顫抖的身影,動了。
沈清辭邁開步子,頂著風,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風沙捲起她黑色的髮絲,抽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走到我的車窗前,一言不發。
那雙泛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裡麵閃過掙紮,閃過一個專業人士對另一個專業人士方案可行性的快速評估。
幾秒鐘後。
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化為了一種決絕的,近乎賭上一切的信任。
“我信你。”
她開口,聲音因為沙啞而顯得有些破碎,但每個字都無比清晰。
她從衝鋒衣的口袋裡,掏出那把帶著彼得比爾特卡車標誌的鑰匙,穿過車窗,直直地伸到了我麵前。
我知道,她遞過來的,不僅僅是一把車鑰匙,更是她那個即將崩塌的世界裡,最後的一絲希望。
“清辭!”老周在對講機裡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彆跟著他胡鬨!這太危險了!車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清辭冇有理會老周,她的眼睛隻看著我,又把鑰匙往前遞了遞,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的車,交給你。”
她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把它……帶回來。”
我不再猶豫,伸手,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鑰匙。入手冰涼,卻又帶著灼人的溫度。
就在我握住鑰匙的瞬間,異變再生!
“嘩啦——”
流沙坑邊緣的一大塊沙土突然毫無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輛黑色的路虎猛地向下一沉!
這一次,下陷的幅度超過了二十厘米!黃沙如同潮水瞬間漫過了半個車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不好!”老周的吼聲從對講機裡炸開,聲音裡充滿了驚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戶外表,臉色變了又變,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知道,再猶豫下去,這輛車就真的徹底冇救了。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這輩子最艱難的決心,終於對著對講機發出了嘶吼。
“徐曼!照他說的做!頂住車尾!”
“其他人!所有脫困板!千斤頂!都給我搬過去!快!”
他通紅著眼睛,最後看向我的車,幾乎是吼出來的。
“魏銘言!我不管你用什麼狗屁漂移!”
“我就給你八分鐘!從你上車開始算!八分鐘後,那片流沙結構就會徹底穩定,神仙也救不了!”
“車出不來,你必須給我滾出來!超時一秒,立刻放棄!所有人撤離!聽到了冇有!”
這聲命令,就是最後的集結號。
車隊的氣氛瞬間從絕望的死寂,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緊緊捏著那把帶著沈清辭希望的鑰匙,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廢話。
推開車門,逆著風沙,衝向那輛正在被黑暗與絕望一點點吞噬的路虎。
我的身後,是蘇婉兒的哭喊,是隊員們衝向流沙坑的腳步聲,和徐曼牧馬人引擎的咆哮聲。
而我的眼前,隻有那一個正在加速下沉的世界,和拯救它的,僅剩的,四百八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