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那把帶著微溫的鑰匙,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廢話。
八分鐘的死亡倒計時,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冰冷,鋒利。
推開車門,我逆著幾乎能將人掀翻的風沙,衝向那輛正在被黑暗與絕望一點點吞噬的路虎。我的腳掌深陷進鬆軟的沙地,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風聲在耳邊尖嘯,像無數把小刀刮過耳膜。
就在我衝出去的瞬間,身後接連炸響兩股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聲是狂暴的引擎轟鳴。
是徐曼。
她幾乎是與我同時行動,冇有絲毫猶豫,駕駛著她的牧馬人,一個利落的甩尾便精準地調轉車頭。巨大的車輪捲起漫天沙石,在沙地上劃出兩道深刻的溝壑,徑直朝著路虎的車尾衝去。這個女人,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了她的信任。
而另一個聲音,是車門被猛地拉開,然後重重關上的悶響。
是沈清辭。
她甚至比徐曼更快,在我衝向路虎的時候,她已經毫不猶豫地轉身,頂著幾乎能把人吹走的狂風,衝回自己的車邊。
她冇有去拿任何私人物品,而是猛地拉開後備箱,從裡麵拖出兩塊厚重的備用脫困板。每一塊都分量不輕,她卻像是感覺不到重量,一手一個,踉蹌著衝向流沙坑。
她冇有跑,她是頂著風牆,在向前“衝撞”。
風沙將她黑色的衝鋒衣吹得鼓脹,整個人像是要被風帶走。
我拉開路虎車門,坐進駕駛室。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外界的狂風呼嘯瞬間被隔絕大半。
一股淡淡的雪鬆混合著皮革的味道,瞬間將我包圍。不是香水,而是一種更清冷、更純粹的氣息,是她身上的味道。
來不及多想,我的身體已經快於意識行動起來。
繫好安全帶,左手搭上方向盤,右手在檔位、四驅模式切換、差速鎖等一排排複雜的按鍵上閃電般拂過。冰冷的金屬觸感和清晰的段落反饋,讓我的大腦瞬間進入一種絕對專注的狀態。
這輛衛士被改裝過,效能強悍,但也更難駕馭。
我扭動鑰匙,啟動引擎。V8發動機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車身隨之微微一震。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這頭鋼鐵猛獸,正在不甘地哀鳴。
透過滿是沙塵的前擋風玻璃,我看到沈清辭已經衝到了流沙坑邊,她彎下腰,用儘全身力氣,將一塊脫困板奮力往陷入最深的右後車輪下塞。
就在這時,一陣更猛烈的狂風捲著碎石襲來。
“啊!”
一聲驚呼從車隊那邊傳來。
是蘇婉兒。
她也抱著一塊不知從哪輛車上拿來的脫困板,學著沈清辭的樣子想衝過來幫忙。但她顯然低估了風沙的威力,剛跑出兩步,就被一股橫風吹得一個趔趄,腳下不穩,眼看就要摔倒。
“婉兒!”
林可驚呼一聲,立刻從旁邊衝過去,一把將她死死拉住,拖回了相對安全的車後。
“你彆去添亂!這裡太危險了!”林可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又有一絲後怕。
蘇婉兒急得快哭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可是我想幫忙……魏銘言他……”
“相信他!”林可打斷了她,“也相信沈清辭!我們能做的,就是彆讓她們分心!”
這個小小的插曲,像一麵鏡子,映出了專業與業餘的差距,也讓現場的氣氛更加凝重。
我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辭身上。
忽然,一顆被風捲起的碎石,擦著她的臉頰飛過,留下了一道細長的血痕。
鮮紅的血珠,瞬間從白皙的麵板上滲了出來。
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受傷的根本不是自己,隻是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繼續把脫困板往裡推。
那道血痕,像一根刺,狠狠紮在我心上。這個女人,正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賭上一切,幫我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分心,立刻拿起對講機,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變得有些低沉。
“老周!高位千斤頂!右後輪位置!硬拉隻會讓沙粒結構越嵌越緊,唯一的辦法,是抬起車身,破壞流沙的‘觸變性’!”
“收到!”
老周的吼聲從對講機裡傳來,他帶著兩個隊員,已經扛著兩個高位千斤頂衝了過來。他們頂著風,將一個千斤頂艱難地放在脫困板的末端,開始一下一下地搖動。
“嘎……嘎……嘎……”
千斤頂的搖臂被快速壓動,巨大的齒輪咬合著,開始對抗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車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速度,被一點點抬起。
“就是現在!”我對著對講機大喊,“徐曼姐!頂上來!”
牧馬人的引擎發出一聲咆哮,車頭穩穩地頂住了路虎的後保險杠,一股持續而穩定的推力傳遞過來,分擔了千斤頂的巨大壓力。
“脫困板!第二塊!墊在輪胎前麵!”我繼續指揮。
沈清辭立刻將第二塊脫困板精準地鋪在了被抬起的車輪前方。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還差最後一下!隻要千斤頂再升高五公分,輪胎就能獲得足夠的脫困空間!
然而,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嘩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彷彿沙地下有什麼東西突然斷裂!
我們腳下的整片流沙坑,猛地向下一沉!那剛剛被千斤頂抬起的路虎車身,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拽住,轟然下墜!
“轟隆!”
下陷的幅度超過了二十厘米!黃沙如同潮水,瞬間漫過了半個車門!
兩個正在全力操作千斤頂的隊員躲閃不及,被這股力量帶倒,滾到了一旁。千斤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悲鳴,下一秒就要徹底崩壞!
完了!所有人的腦子裡,都隻剩下這兩個字。
“不好!”老周驚駭的吼聲從恢複了訊號的對講機裡炸開,“那片流沙的‘沙水膠體’結構正在重新穩定!它要徹底把它吞下去了!”
“快!再快點!魏銘言!”
車外,傳來了沈清辭因極度驚駭而變得尖銳、甚至有些變調的嘶喊。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八分鐘的倒計時,在這一刻,彷彿被瞬間清零。
我死死地攥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透過劇烈晃動的車窗,我能看到隊員們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恐,看到蘇婉兒煞白的臉,看到老周通紅著雙眼發出的無聲怒吼。
但我冇有看他們。
我深吸一口氣,肺部傳來沙粒灼燒般的刺痛,卻讓我更加清醒。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後視鏡上。
鏡子裡,徐曼的牧馬人也被這股塌陷的力量帶得車頭一沉,但她冇有後退,依舊死死地頂住我的車尾。
她也在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颯爽和調侃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情緒。
詢問。
還能不能行?
我冇有回答。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將目光從她身上,緩緩移到了我的左手上。
那裡,正覆蓋著一隻冰涼、顫抖,卻又異常堅定的手。
是沈清辭的。
不知何時,她已經衝到了駕駛室旁,將手伸了進來,死死地按在了我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我抬起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雙泛紅的眸子裡,冇有了驚慌,冇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信任。
她冇有說話。
但那眼神,那掌心的溫度,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我猛地轉回頭,再次看向後視鏡裡徐曼的眼睛。
然後,我對著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