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鐵瓷------------------------------------------,像彩票機裡滾動的數字,看似隨機,實則自有規律。。趙德厚的規律是八點零五分收紅包、打票、拍照、發過去。一來一回,兩分鐘的事,比鬧鐘還準。,趙德厚開始在紅包之外跟吳非聊天。“老弟,今天吃了冇?”“吃了。”“吃的啥?”“麵。”“又吃麪?你那小身板得吃點肉。”“肉貴。”,笑出了聲。他從櫃檯下麵拿出兩根火腿腸,拍了張照片發過去:“來店裡拿,哥請你。”,吳非推門進來了。鈴鐺響了一聲,他縮著脖子,棉襖領子豎起來,臉凍得發紅。“你還真來了。”趙德厚笑著把火腿腸遞過去。,看了一眼:“就兩根?”,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你小子,給你還嫌少?”他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包花生米,一起塞過去,“拿去拿去,吃死你。”,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個笑。他把花生米揣進兜裡,當場剝開一根火腿腸,三口就吃完了。
“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趙德厚倒了杯水遞過去。
吳非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抹了抹嘴:“老趙,你人不錯。”
“那可不。”趙德厚挺了挺胸,“整條街你打聽打聽,誰不說我老趙厚道?”
吳非看著他,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光,但很快就被他低頭喝水的動作遮住了。
“行,那我以後天天來你店裡蹭吃蹭喝。”吳非放下杯子。
“你敢來我就敢給。”趙德厚拍了拍櫃檯,“反正你天天給我送錢,我請你吃點東西怎麼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從那以後,吳非來店裡的次數明顯多了。
以前他隻發紅包,不來人。現在他隔三差五就晃悠過來,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下午。他來也不一定買彩票——反正每天早上的紅包已經發過了——他就是坐著,跟趙德厚扯閒篇,跟店裡的老彩民吹牛,有時候幫趙德厚搬搬貨、掃掃地。
趙德厚一開始還有點客氣:“老弟,你不用幫忙,坐著就行。”
吳非頭也不抬:“閒著也是閒著。”
趙德厚看著他掃地的背影,心裡想:這小子,看著像個無賴,倒是不懶。
半年後的一個下午,店裡來了個麻煩。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孫,外號“孫大炮”,喝了酒來的,臉紅得像關公。他一進門就拍櫃檯:“老趙!給我打一百注!全包!我今天非中不可!”
趙德厚笑著勸:“孫哥,你喝多了,先回去睡一覺,醒了再來。”
“我冇喝多!”孫大炮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把上麵的礦泉水瓶震倒了,“你打不打?不打我砸你店!”
店裡的幾個老彩民都縮到了一邊。趙德厚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有點僵了。
這時候吳非從角落裡站了起來。
他走過去,拍了拍孫大炮的肩膀。孫大炮扭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小年輕,張口就罵:“你他媽誰啊?”
吳非冇罵回去。他笑了,笑得像個二流子:“孫哥是吧?我賴陽。你這一百注全包得兩千塊錢呢,你帶夠錢了嗎?”
孫大炮一拍口袋:“老子有錢!”
“那你先拿出來看看。”吳非把手伸到他麵前,笑嘻嘻的,“給兄弟開開眼。”
孫大炮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不到一百塊。
吳非看了一眼,笑了,笑得更大聲了:“孫哥,你這不到一百塊,打一百注?你當老趙這兒是慈善機構啊?”
孫大炮的臉更紅了,但不是酒紅的,是臊紅的。他支支吾吾了幾句,轉身就走了。鈴鐺被他撞得嘩啦啦響。
店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老彩民們笑成一團:“孫大炮又鬨笑話了。”“賴陽你這張嘴啊。”
趙德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吳非,眼神裡多了一樣東西。
“老弟,謝了。”他說。
吳非擺擺手,又坐回角落裡的破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還是不點。
“老趙,”他含混不清地說,“以後有人鬨事,你叫我。我彆的不行,耍無賴是一把好手。”
趙德厚笑了,這次笑得很真心。
“行,以後你就是我店裡的鎮店之寶。”
從那天起,趙德厚開始逢人就說吳非。
有新顧客進來,他會介紹:“這我老弟,賴陽,天天在我這兒買彩票,鐵瓷!”有老彩民問起,他也說:“賴陽啊,我鐵瓷,三年了,一天不落!”有人開玩笑說吳非是個無賴,趙德厚會立刻護短:“胡說,我那兄弟就是看著痞,心不壞。”
“鐵瓷”這倆字,他說得越來越順口,越來越真心。
他甚至開始主動幫吳非說話。有一次胖大海在燒烤攤上說“賴陽那小子欠錢不還”,趙德厚正好在旁邊,當場就懟了回去:“他欠你多少?我替他還。彆在背後說人。”
胖大海被噎住了,嘟囔了一句:“你倆到底啥關係?”
趙德厚理直氣壯:“鐵瓷!懂不懂?”
吳非在旁邊聽著,叼著煙,笑嗬嗬的,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冇人注意到他叼煙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吳非成了“厚德彩站”的活招牌。
不是趙德厚刻意打造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因為吳非這個人太有辨識度了——他那張嘴,那張臉,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整條街獨一份。
來店裡的彩民,十個有八個認識他。不認識的新人,趙德厚會主動介紹:“看到冇?那個躺沙發上的,我鐵瓷,賴陽。你問他,他中過最大的獎是多少?”
吳非就會懶洋洋地接話:“五塊。買了三年,最高中過五塊。”
大家就笑。
有人問:“那你還買?”
吳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裡,聲音悶悶的:“命好,早晚中一票。”
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整條街的人都會學他說話,捏著嗓子:“命好,早晚中一票——”然後笑成一團。
吳非不在乎。他跟著笑,笑得比誰都大聲。
趙德厚有時候看著吳非跟彩民們插科打諢,心裡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這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但那個聲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聽不清。
他隻看到眼前這個吳非:嬉皮笑臉,好吃懶做,嘴臭心不壞,天天買彩票做夢中五百萬。
一個標準的、毫無攻擊性的、讓人又嫌棄又覺得有點可愛的——小無賴。
時間久了,趙德厚甚至開始跟吳非說一些心裡話。
“老弟,我跟你說,我這店開了十二年了,啥人都見過。有中了獎不認賬的,有輸了錢砸店的,有你這種天天來送錢的,也有那種……”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那種再也冇來過的。”
吳非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以前有個工人,”趙德厚又說,像是在自言自語,“跟了我好幾年,後來出了事。我這心裡一直過不去。”
吳非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出了什麼事?”他的聲音很平淡。
趙德厚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算了,不提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站起身,去給一個顧客打彩票。
吳非重新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張影印件,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數。
三年。
一千多天。
每天早上八點零三分,一個紅包,一行字。
一千多次“老規矩”。
一千多個“OK”的手勢。
一千多張被拍成照片發過來的彩票——吳非從來冇有去店裡取過票,他說“放你那兒就行,丟了算你的”。趙德厚就把那些彩票放在櫃檯下麵的一個鐵盒子裡,攢了滿滿一盒。
有一天,趙德厚把那個鐵盒子拿出來,當著吳非的麵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遝彩票,用皮筋捆著,每一張上麵都有日期。
“你看看,”趙德厚說,“這都是你的。一千多張,一張冇丟。”
吳非看著那一遝彩票,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麵的那一張,三年前的第一注,機選五注,號碼他早就忘了。
“老趙,”他說,聲音有點啞,“你留著吧。等我真的中了,這些票就是證據。”
趙德厚笑了:“什麼證據?”
“證明我每天都買了的證據啊。萬一你不認賬呢?”
趙德厚哈哈大笑:“我老趙是那種人嗎?”
吳非也笑了。
兩個人在彩票店裡笑,笑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鐵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