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始------------------------------------------。“厚德彩站”的時候，是個冬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皮都凍裂了。彩票店裡倒是暖和，一台老式油汀嗡嗡地響，把二十來平的小屋烤得乾燥而慵懶。牆上的雙色球走勢圖密密麻麻，紅藍線條交錯著爬滿整麵牆，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掛在門框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聽見鈴聲抬起頭，習慣性地堆起笑臉：“歡迎光臨——”，頓了一下。，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倒是很沉，像是裝了太多東西又不想讓人看出來。“老闆。”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加個微信。”。，要麼直接報號碼，要麼機選，要麼坐下來研究半天走勢圖。進門就要加微信的，不多見。“你是……”“我叫吳非。”年輕人把手機掏出來，二維碼已經開啟了，“以後我每天微信上找你買彩票，紅包發你，你幫我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洗得乾淨。鞋子是普通的運動鞋，鞋幫子有點開膠。手指頭粗糙，指甲縫裡帶著灰，像是乾過體力活的。“老弟，”趙德厚笑了，笑得像個和氣的彌勒佛，“天天買彩票？有這錢不如攢著。”
吳非看著他，冇有笑。
“我命好。”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早晚中一票。”
趙德厚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哈哈笑了起來。他從抽屜裡拿出手機，開啟微信掃了吳非的二維碼，新增好友。備註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吳非”。
“老弟，你是做什麼工作的？”趙德厚一邊通過好友申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
“什麼都乾。”吳非收起手機，“搬磚、送貨、卸貨，有力氣就行。”
“那可不輕省。”趙德厚點點頭，“住這附近？”
“嗯，租的，巷子最裡麵那間。”
趙德厚又看了他一眼，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巷子最裡麵那間房，他知道，是個隔出來的小單間，月租三百五，連個獨立衛生間都冇有。住那種地方的人，能天天有錢買彩票？
但他冇把疑問說出來。做生意的，笑臉迎人就行，冇必要刨根問底。
“行，老弟，以後你微信上說一聲，我幫你打。中了算你的，冇中算我的——”他開了個玩笑，“反正錢是你出的。”
吳非終於有了點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我先走了。”他說。
“哎，等等。”趙德厚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抽根菸再走。”
吳非看了看那根菸，是紅塔山，七塊錢一包的那種。他冇接：“不抽。”
“那喝口水。”趙德厚又拿了一瓶礦泉水。
“謝謝，不用。”吳非已經轉身了，手搭在門把手上，鈴鐺又響了一聲。
“老弟，”趙德厚在後麵喊了一聲，“明天開始？”
吳非側過臉，窗外的光照著他的半邊臉，輪廓硬朗，顴骨有點高。
“明天開始。”
門關上了。鈴鐺安靜下來。
趙德厚坐回櫃檯後麵，拿起手機看著剛新增的好友。頭像是係統預設的灰色圖示，朋友圈一條橫線，什麼也冇有。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自言自語了一句：“怪人。”
然後他就把這件事忘了。
彩票店裡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有天天來的老彩民，有偶爾路過的過客，有輸了錢罵罵咧咧的賭徒，有中了五塊錢就高興得像過年的大爺。一個要加微信買彩票的年輕人，不值得記太久。
但第二天，吳非真的發了紅包。
早上八點零三分，吳非的微信頭像跳了出來——那已經是後來那個呲牙咧嘴的卡通潑皮表情包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換的。紅包上麵寫了一行字：“老規矩，五注機選。”
金額：十元。
趙德厚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他收了紅包，在彩票機上打出了五注機選，拍了照片發過去：“老弟，票已出，祝中獎！”
吳非回了一個“OK”的手勢。
冇有“謝謝”，冇有“辛苦了”，冇有多餘的廢話。
第三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金額，同樣的備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週之後，趙德厚發現這個叫吳非的年輕人，是真的每天都發。
他忍不住好奇，發了一條訊息過去：“老弟，你這天天買，也不看號碼？”
過了十幾分鐘，吳非回了一條：“看了也中不了，不如不看。”
趙德厚覺得這話挺有意思，截了個圖發到了彩民群裡。群裡的老彩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不看號碼買彩票？那跟扔錢有什麼區彆？”
“人家有錢任性唄。”
“十塊錢也叫任性？你一頓燒烤錢夠他買一個禮拜的。”
“也是，十塊錢就當買個念想。”
趙德厚在群裡打了一行字：“這小子挺有意思，我賭他堅持不了一個月。”
底下有人跟：“我賭三個月。”
“我賭半年。”
“我賭他中獎之前都不會停。”
冇人贏。
因為吳非冇有停。
一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半年過去了。
每天雷打不動，早上八點零三分，一個紅包，一行字：“老規矩，五注機選。”
趙德厚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來的習慣，再到後來，他甚至開始期待那條訊息。每天早上八點左右，他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機，等著那個呲牙咧嘴的卡通頭像跳出來。
有時候吳非發晚了，他還會主動發訊息問：“老弟，今天還買不？”
吳非要麼不回，要麼回一個字：“買。”
然後紅包就會發過來。
一年後，吳非成了“厚德彩站”的活招牌。
趙德厚逢人就介紹他：“看到冇，這個老弟，天天在我這兒買彩票，一天不落，整整一年了！你們誰有這毅力？”
吳非站在旁邊，呲著牙笑，活像個傻子：“老趙，彆吹了，我這不是還冇中嗎？等我中了五百萬，請你吃大餐！”
趙德厚拍著他的肩膀：“行，哥等著！”
那畫麵，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倆人是真鐵。
但趙德厚不知道的是，吳非每天早上發紅包之前，都會做同一件事。
他會開啟手機裡一個加密的相簿，翻到最下麵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遺書，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是一個男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寫下的：
“我是被冤枉的。那個包工頭叫趙德厚，他纔是凶手。我的兒子叫吳非，如果有人看到這封信，請告訴他，爸爸對不起他。”
吳非每天看一遍這封信。
然後他關掉相簿，開啟微信，找到備註為“老趙”的聯絡人，發一個紅包。
寫上一行字：“老規矩，五注機選。”
再發一個呲牙咧嘴的表情包。
三年。
一千多天。
一天不落。
有時候趙德厚會請他到店裡坐坐，給他倒杯茶，遞根菸。吳非一開始不接煙，後來接了，叼在嘴裡不點。趙德厚笑話他：“不會抽菸你接什麼？”吳非說：“拿著，省得你老遞。”
趙德厚哈哈大笑。
吳非也跟著笑。
兩個人對著笑，笑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冇人知道吳非笑的時候，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遺書影印件，攥得指節發白。
也冇人知道趙德厚笑的時候，偶爾會盯著吳非的臉看幾秒，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恐懼。
但那些都藏在了笑聲下麵。
被“老趙”和“賴陽”這兩個名字，蓋得嚴嚴實實。
三年後的某一天，吳非照常發了紅包。
趙德厚照常收了紅包，打了票，拍了照片發過去。
那天晚上開獎。
吳非坐在出租屋裡，開啟手機，看了一眼開獎號碼。
他冇有跳起來，冇有尖叫，冇有任何激動的反應。
他隻是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手機放到一邊，躺到摺疊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爸，”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該收網了。”
第二天早上，吳非去了彩票店。
他第一次冇有發微信紅包，而是親自走進去，把手機舉到趙德厚麵前，螢幕上是那串中獎號碼。
“老趙，”他說，聲音在發抖——但不知道是真的激動，還是演出來的，“我中了。”
趙德厚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又看了一眼吳非，然後低下頭，在彩票機裡翻了很久。
翻了一遍。
翻了兩遍。
翻了三遍。
“老弟，”趙德厚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僵硬了一點，“那天機器壞了，你的票冇打出來。”
彩票店的鈴鐺響了一聲。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了牆上的走勢圖。
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線條晃了晃，像蛛網上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