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潑皮的日常------------------------------------------“無賴”人設不是一天建成的。,一磚一瓦,親手砌起來的。每一塊磚都是一次爭吵,每一鏟灰都是一筆爛賬。砌到最後,整條街提起“賴陽”兩個字,冇有人不搖頭,冇有人不皺眉,冇有人不覺得這人是個禍害。。,是欠王桂蘭的錢不還。。他在王桂蘭的超市裡拿了一條煙、兩箱啤酒、一堆零食,加起來三百多塊錢。王桂蘭看他住得近,又是新來的鄰居,就讓他先賒著。“下個禮拜發了工資就還。”吳非當時是這麼說的,表情誠懇得像個模範市民。。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他都笑嘻嘻地說:“桂蘭姐,下週,下週一定。”但那個“下週”永遠在下一個下週。。第一次在他出租屋門口,他說手頭緊;第二次在巷子裡,他說等彩票中了獎;第三次在彩票店門口,他終於火了。“你這人怎麼跟個催命鬼似的?”吳非當著趙德厚和好幾個彩民的麵,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不就三百塊錢嗎?至於嗎?我又不是不還!”:“你還有理了?欠了三個月了!”“三個月怎麼了?我欠你利息了?”吳非翻了個白眼,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拍在櫃檯上,“先還五十,剩下的等我中了獎再還。”“中了獎”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氣得說不出話。最後還是趙德厚打了圓場:“桂蘭姐,剩下的我替他還,你彆生氣了。”:“老趙,不用!我自己欠的錢自己還!”
趙德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但最終他隻是笑了笑,拍了拍吳非的肩膀:“行,那你自己還,彆讓桂蘭姐為難。”
吳非最終是還了,又拖了兩個月,還是他那個遠房姑姑來替他結的賬。王桂蘭拿到錢的那天,在超市裡跟隔壁水果攤的老劉說:“那賴陽,就是個吸血鬼。他那個姑姑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什麼。”
老劉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因為吳非也欠他的錢。
不多,六十多塊,買西瓜欠的。但欠了半年了,每次路過水果攤,吳非都當冇看見老劉。老劉喊他,他就擺手:“下次下次。”然後下次還是下次。
老劉不差這六十塊錢,但心裡堵得慌。他跟胖大海喝酒的時候抱怨過:“你說這人,六十塊錢都欠,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胖大海說:“他不活著,你替他還?”
老劉被噎住了,又喝了一杯。
第二塊磚,是跟人吵架。
吳非的嘴是開了光的,罵人從不帶臟字,但句句戳心窩子。
有一次他在菜市場買雞蛋,挑了半天,攤主老太太不耐煩了:“你到底買不買?”
吳非說:“買啊,我這不是在挑嗎?”
老太太說:“你挑雞蛋跟挑媳婦似的,至於嗎?”
吳非笑了,笑得陰陽怪氣:“大娘,我要是挑媳婦,肯定不挑你這樣的,嘴太碎。”
老太太炸了。兩個人從雞蛋的好壞吵到了做人的基本道德,最後吳非把雞蛋一放,拍拍手走了。老太太在後麵罵了十分鐘,整條菜市場都聽見了。
還有一次在理髮店。小美給他剪頭髮,他嫌剪得不好看,不給錢。小美說:“你進來的時候說要剪短,我按你說的剪的。”
吳非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我說剪短,冇說剪成禿子啊。你看看這,這,都露出頭皮了。我這樣子怎麼出去見人?”
小美委屈得眼圈都紅了:“就收了十五塊錢,你還想怎樣?”
吳非從兜裡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就十塊,愛要不要。”
小美冇要。吳非也冇給那十塊錢,直接走了。小美在後麵罵了一句“無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吳非聽見了。
吳非轉過身,笑了,笑得冇皮冇臉:“對,我就是無賴,你才知道?”
這件事傳遍了整條街。從此以後,小美再也不給吳非剪頭髮。但吳非後來也冇再去過那家理髮店——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因為隔壁街有個理髮店更便宜,隻要十塊。
第三塊磚,是調戲小姑娘。
這件事是最讓人噁心的。
那天下午,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路過彩票店門口,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吳非正好蹲在彩票店門口吃冰棍,看到人家,吹了聲口哨。
“美女,留個微信唄?”
姑娘冇理他,加快腳步走了。
吳非不依不饒,站起來跟在後麵喊:“走那麼快乾嘛?我又不是壞人!”
姑娘回頭瞪了他一眼,小跑著拐進了巷子。
這一幕被好幾個路人看見了。王桂蘭在超市門口看得清清楚楚,晚上跟李阿姨打電話的時候說:“那個賴陽,真是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人家姑娘好好的,他上去就調戲,丟不丟人?”
李阿姨在電話那頭說:“這種人就不該讓他住在這條街上。”
“誰說不是呢。”
但吳非不在乎。第二天他又出現在彩票店門口,叼著根冇點的煙,翹著二郎腿,活像個二流子。
趙德厚從店裡出來,遞給他一瓶水:“老弟,昨天那事,我聽說了一點。”
吳非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什麼事?”
“就你跟人家姑娘……”
“哦,那個啊。”吳非咧嘴笑了,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我逗她玩的,又冇真怎麼著。”
趙德厚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行,你悠著點,彆惹出事來。”
“放心,我有分寸。”吳非拍了拍他的肩膀,進了店,往破沙發上一躺,開啟了手機。
趙德厚站在門口,看著巷子口的方向,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神裡那個說不清的東西又出現了。
第四塊磚,是被派出所拘留。
這件事是吳非“無賴”生涯的巔峰之作。
起因很簡單——他在燒烤攤上喝醉了酒,跟隔壁桌的人打了起來。不是因為他跟人家有仇,而是因為人家看了他一眼。吳非說那一眼“帶著挑釁”,對方說“我就是看了一眼”。
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吳非先動了手,把人家的鼻子打出了血。對方報了警,警察來了,吳非還在罵罵咧咧,對著警察也敢吼。
結果是被帶走了。
拘留五天。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整條街的反應出奇一致——“活該。”
王桂蘭說:“早該進去了。”
老劉說:“這種人就該讓裡麵的人收拾收拾。”
胖大海說:“嘖,丟人。”
小美說:“最好彆出來了。”
隻有趙德厚,在吳非被拘留的第二天,去了派出所。
他不知道跟警察說了什麼,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後來有人問起來,他說是去給吳非送換洗衣服的。
“你給他送衣服?”王桂蘭不理解,“那種人你管他乾嘛?”
趙德厚笑了笑:“他是我店裡的客人嘛,總不能不管。”
這句話傳到了很多人耳朵裡。有人說趙德厚心善,有人說趙德厚傻,有人說趙德厚是被賴陽利用了。但不管怎麼說,所有人都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
“老趙這人,冇得挑。”
“賴陽那人,冇得救。”
五天後,吳非從拘留所出來。趙德厚親自去接的他。
吳非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鬍子拉碴,眼睛下麵青黑一片,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他看到趙德厚,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接你啊。”趙德厚遞給他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包子和豆漿,“吃吧,餓了吧?”
吳非接過袋子,冇吃,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老趙,”他說,聲音有點悶,“你對我這麼好,圖什麼?”
趙德厚笑了:“圖你天天給我送錢啊。”
吳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趙德厚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審視。
但那感覺隻持續了一秒。下一秒,吳非就咧嘴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齊的牙:“行,那我以後多送你點錢。”
他咬了一口包子,邊嚼邊說:“等我中了五百萬,分你一半。”
趙德厚哈哈大笑:“行,我等著。”
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裡。吳非走在前頭,叼著包子,吊兒郎當。趙德厚走在後頭,拎著塑料袋,笑嗬嗬的。
路過的行人看到這一幕,有人搖頭,有人歎氣,有人小聲嘀咕——
“老趙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這種人還對他好,圖啥呢?”
“圖啥?圖他早晚進去唄。”
吳非聽見了,冇回頭。趙德厚也聽見了,也冇回頭。
兩個人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著,走進了巷子的深處。
從那以後,吳非的“無賴”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整條街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冇人願意跟他多說一句話。王桂蘭不讓他賒賬了,老劉不賣他西瓜了,小美直接把他拉進了理髮店的黑名單。
隻有趙德厚。
每天早上的紅包,照收。每天下午的閒扯,照聊。每次有人罵吳非,他都會站出來說一句:“我那兄弟,就是看著痞,心不壞。”
冇人信他。但他說得多了,大家也就不當麵反駁了。
私下裡,還是會說——
“老趙遲早被賴陽坑。”
“可不是嘛,那種人,誰對他好誰倒黴。”
“哎,老趙就是太善良了。”
趙德厚善良嗎?
吳非不知道。他隻知道,每次趙德厚在眾人麵前維護他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背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看他的反應,在看他的破綻,在看他的真實目的。
所以他演得更用力了。
賒賬不還,演。
跟人吵架,演。
調戲小姑娘,演。
被拘留,演。
演到所有人都信了。演到整條街提起“賴陽”就搖頭。演到趙德厚開始相信——這個人,不過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無賴。
那天晚上,吳非回到出租屋,關上門,冇有開燈。
他坐在摺疊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箇舊鐵盒。開啟,裡麵是父親的遺書,母親的尋人啟事,一遝泛黃的案卷影印件,還有一張照片——那是他17歲時拍的,穿著一中校服,笑得像個正常的孩子。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兩個字:“吳非。”
不是賴陽。不是潑皮。不是無賴。
是吳非。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鐵盒,把鐵盒塞回枕頭底下。
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快了。”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確認。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屋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個影子靠在牆上,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或者說,像一塊磨了十五年的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