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才藝班小測?對不起,我隻會“借鑒”------------------------------------------。,插進講台上的黃銅香爐。,一縷青煙直直往上躥。“今日小測,題目你們昨日便知。”張夫子雙手背在身後,踱步下台階。“詠春。一炷香為限。詩體不限,重在立意。開始吧。”。。。,而是先用鎮紙壓平了那張雪白的澄心堂紙。旁邊的大丫鬟已經替她磨好了上等的徽墨。。。。。。,停住腳。,原本板著的臉慢慢舒展開,撚著下巴上的鬍鬚,連連點頭。
“好字。”張夫子忍不住出聲。“起承轉合,皆有法度。”
宋知婉坐在隔壁,立刻湊趣。
“大姐姐的詩才,咱們姐妹裡誰能比得上?這起句‘春風十裡揚州路’,真是氣象萬千。”
宋知婧筆尖不停,隻輕聲斥了一句。
“四妹妹休要喧嘩,專心答題。”
話是訓斥。
尾音裡卻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後排角落。
宋知綿冇有動筆。
她盯著桌角那個白瓷墨瓶。
瓶塞原封不動。
剛纔那番對話飄進耳朵裡。
春風十裡?
閨閣女子的詠春,果然跳不出這些綺麗堆砌的詞藻。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劣質的鬆煙墨。
如果不用這瓶墨,宋知婧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天躲過了,明天會有更陰毒的招數等著。
而且,當眾拂了嫡姐的麵子,傳到嫡母耳朵裡,又是一樁罪過。
裡麵加了什麼?
動物膠?還是彆的什麼能毀紙的東西?
不管是什麼,隻要她拔開塞子,今天這場小測她就徹底完了。
她太瞭解這種後宅手段。
不見血。
但能把人逼上絕路。
如果她現在站起來,說這墨有問題。
誰信?
張夫子隻會覺得她無理取鬨。
宋知婧會裝出一副委屈的麵孔,反咬一口。
證據呢?
她冇有證據。
在這個府裡,嫡女的眼淚就是證據,庶女的辯白就是狡辯。
必須毀掉。
連同瓶子一起毀掉。
而且要毀得毫無破綻。
宋知綿拿起水盂。
這是一個粗瓷小盂,裝了半盂清水。
她眼角餘光瞥見,前排的宋知婧剛好寫完一聯,正微微側頭。
視線越過幾張書桌,精準地落在這瓶白瓷墨上。
就是現在。
宋知綿握著水盂的手指一鬆。
粗瓷盂磕在堅硬的桌麵上。
“哐當。”
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學堂裡格外刺耳。
水盂翻倒。
一股清水傾瀉而出,順著傾斜的桌麵,直直衝向桌角的白瓷墨瓶。
“哎呀!”
宋知綿驚撥出聲。
她手忙腳亂地去扶水盂,寬大的衣袖卻恰好掃中了那個白瓷瓶。
白瓷瓶咕嚕嚕滾落。
砸在青磚地麵上。
“啪。”
碎瓷片濺開。
黑色的墨汁混著清水,在地上洇出一大片臟汙的痕跡。
濃烈的鬆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蓋過了香爐裡的線香。
屋裡所有人都停了筆,轉頭看過來。
“三姑娘!”張夫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宋知綿站起身。
低著頭。
雙手絞在一起。
“師傅恕罪。”她聲音發顫,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惶恐。“學生剛纔手腕抽痛,一時冇拿穩水盂。大姐姐賞的這瓶好墨……全毀了。”
她抬起頭。
看向前排的宋知婧。
“大姐姐,對不住。妹妹辜負了你的一番心意。”
宋知婧坐在那裡。
背脊繃得筆直。
那張總是端莊溫婉的臉,此刻僵硬無比。
她盯著地上一灘黑水,手指死死捏著筆桿,指甲在竹管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算計落空了。
那墨裡摻了足量的牛皮膠。隻要宋知綿用它寫字,澄心堂紙立刻就會糊成一團黑炭。
現在,全倒在了地上。
“無妨。”宋知婧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她強壓著火氣,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
“不過是一瓶墨。三妹妹人冇事就好。既然墨毀了,妹妹就用自己的吧。隻是這時間不等人,香快燃儘了。”
她轉回身。
背對著所有人。
心裡冷笑。
不用這墨又如何?
就憑宋知綿那點連字都寫不齊的本事,拿什麼跟她比?
宋知綿重新坐下。
阿翠在門外急得直跺腳,卻不敢進來收拾殘局。
宋知綿冇有理會地上的臟汙。
她拿起那塊劣質的鬆煙墨。
就著殘存在硯台裡的一點水,用力研磨。
沙沙。
沙沙。
灰黑色的墨汁漸漸濃稠。
她提起那支散鋒的舊毛筆。
一炷香已經燒到底部。
時間不多了。
她不需要構思整首詩。
青蓮客的風格,不在於辭藻的堆砌,而在於那股穿透紙背的冷意和孤絕。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前世背誦過無數遍的殘句。
那不是青蓮客的完整詩篇。
那是他在一篇遊記手稿邊緣,隨手寫下的三句短詞。
當時導師還為這三句詞的歸屬跟另一位教授爭論過。
宋知綿睜開眼。
筆尖落紙。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昨晚在青磚上寫了一個時辰的水字,肌肉已經嚴重透支。
現在強行懸腕,整條右臂都在痙攣。
痠痛順著筋脈往上爬。
一直鑽進後頸。
她咬住內側口腔的軟肉。
藉著這股微微的刺痛,強迫自己穩住筆鋒。
青蓮客的字,重在一個“骨”字。
皮肉可以爛掉,骨頭必須支棱著。
第一個字。
風。
寫得極慢。
劣質墨汁在澄心堂紙上拉出乾澀的飛白。
筆畫歪斜。
甚至有些扭曲。
她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這種枯木掙紮般的生澀感。
風不定。
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一共十四個字。
她寫得滿頭大汗。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桿,每一筆都在磚頭上刻字一般吃力。
字形醜陋不堪。
大小不一。
橫不平豎不直。
但當這十四個字連在一起時,那種歪七扭八的結構,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張力。
最後一筆收住。
香爐裡的最後一截香灰掉落。
“停筆。”張夫子敲響了銅鑼。
張夫子從第一排開始收卷。
收到宋知婧桌前時,他特意多停留了片刻。
拿起那張紙,張夫子撚著鬍鬚,當眾唸了出來。
“遲遲春日弄輕柔,花徑暗香客忘憂。”
“柳絮池塘風送暖,黃鸝婉轉上高樓。”
唸完。
張夫子滿意地點頭。
“好。極好。大姑娘這首七言絕句,平仄嚴整,對仗工整。尤其是這‘弄輕柔’三個字,將春風化雨的姿態寫絕了。這字更是進益不少,顏體的筋骨已經初見端倪。”
宋知婧站起身。
微微福了一禮。
“師傅謬讚。學生不過是信手塗鴉。”
宋知婉在後頭大聲接話。
“大姐姐太謙虛了。這詩要是拿出去,京城裡的才子們都要自愧不如。這次季考的頭名,非大姐姐莫屬。”
周圍幾個姑娘紛紛附和。
屋子裡一片讚譽聲。
宋知婧坐下。
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茶沫。
她冇有回頭看宋知綿。
已經不需要看了。
勝負已分。
張夫子一張張往下收。
輪到宋知婉,敷衍地誇了兩句。
最後,他走到角落。
停在宋知綿桌前。
張夫子低頭,視線落在那張澄心堂紙上。
眉頭瞬間擰緊。
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一團亂麻。
字跡灰暗,筆畫粗細不均,有幾個字甚至糊成了一團。
這哪裡是字。
簡直是雞爪子在泥地裡刨出來的痕跡。
張夫子心頭火起。
他一把抓起那張紙。
“三姑娘!”張夫子的聲音猛地拔高。“你就算愚鈍,也該有向學之心!這紙上塗抹的這是什麼?你當學堂是什麼地方,容你這般敷衍了事!”
屋子裡的讚譽聲停了。
所有人轉過頭。
看著後排。
宋知婉捂著嘴竊笑。
宋知婧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等著看戲。
宋知綿站著。
直視張夫子。
“師傅。”她聲音不大,卻很穩。“學生並未敷衍。字雖拙劣,但字字皆是學生用心所寫。請師傅唸完。”
“用心?”張夫子氣笑了。“好,老夫倒要看看,你這用心寫出來的,是個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他將紙舉到眼前。
眯起眼睛。
勉強辨認那些歪扭的字跡。
“風……”
他念出第一個字。
語氣裡還帶著濃濃的嫌棄。
“風不定。”
第二個詞念出來,張夫子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訓斥之詞。
但在念出這三個字的瞬間,那些詞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他重新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字還是那麼醜。
但這句話……
張夫子覺得喉嚨發乾。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慣了那些無病呻吟的詩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全是浮在麵上的粉飾太平。
但這三個字,是一把生鏽的鐵刀。
冇有開刃。
卻硬生生劈開了那層粉飾。
風不定。
這三個字一出,滿屋子的脂粉氣全散了。
隻剩下一股荒涼的冷意。
張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念。
“人初靜。”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冇有人說話。
連宋知婉都放下了捂著嘴的手。
這六個字,太白了。
白得冇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冇有楊柳。
冇有黃鸝。
冇有春風十裡。
隻有風。隻有人。
隻有一種極其壓抑的、風雨欲來前的死寂。
張夫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紙麵上的最後一句。
那幾個字寫得最用力,墨跡幾乎穿透了紙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張開嘴。
聲音竟然發啞。
“明日……落紅……應滿徑。”
唸完了。
十四個字。
不成詩篇,不合韻律。
但就在這十四個字落音的瞬間,整個集雅軒被一股無形的冷風穿透。
前一刻,這裡還是鶯飛草長、花團錦簇的春日暖閣。
下一刻,滿地殘花,狂風驟雨,淒厲的凋零感撲麵而來。
動與靜。
生與死。
全在這短短十四個字裡。
張夫子拿著紙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一個讀了一輩子書的酸儒。
他太清楚這十四個字的分量。
這根本不是一個養在深閨、連飯都吃不飽的庶女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種看透了世事無常、帶著濃烈悲劇色彩的禪意。
靜中寓動。
殺氣騰騰的春景。
滿堂死寂。
宋知婧坐在前排。
她維持著那個端正的坐姿。
但她藏在袖子裡的手,已經把絲帕絞成了一團死結。
修剪圓潤的指甲深深刺進掌心的軟肉裡。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角落裡的那個瘦弱身影。
宋知綿安靜地站著。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手腕上還沾著一點劣質的墨跡。
張夫子緩緩放下手。
那張紙在他指尖微微顫動。
他看著宋知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
就在這時。
集雅軒半開的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大丫鬟氣喘籲籲地闖進院子,連門檻都顧不上跨,直接撲通一聲跪在廊下。
“大姑娘!三姑娘!”
丫鬟的聲音尖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瞬間撕裂了屋內的死寂。
“前院來話了……老爺……老爺回府了!直接去了枯井院!”
宋知綿的視線猛地越過張夫子肩膀,定格在院外那張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