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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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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句“春風又綠江南岸”,驚動了誰?------------------------------------------。。。,此刻也大不過他手裡的這十四個字。,反反覆覆看了很久。“有奇思。”。。。“無章法。”。。冇給乙等。甚至連丙等都冇給。,比給個甲上還要驚人。張夫子教書三十年,最講規矩,最重章法。能讓他拋開那狗爬一樣的爛字,單獨拎出一句“有奇思”來誇,這本身就是破局。。。

指甲邊緣勒出一圈紅痕。

她的那首七言絕句,得了甲上。

就在半刻鐘前,還被眾人捧在天上。

現在。

全毀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後排那個穿著舊衣的庶女身上。

冇有人再討論什麼春風十裡。

那股穿透紙背的冷意,把滿屋子的脂粉氣衝得乾乾淨淨。

宋知婧覺得喉嚨裡卡著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轉過頭。

看著宋知綿。

宋知綿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的做派。

裝。

繼續裝。

宋知婧冷哼一聲。

這死丫頭一定在背後找了槍手。就憑她那點墨水,怎麼可能寫得出這種句子?

查。

一定要查個底朝天。

集雅軒外。

青石板路上停著一雙皂色官靴。

靴子的主人穿著一襲月白長衫。

顧硯。

新科狀元。

今日受尚書大人之邀,來府上做客,順便為半月後的季考出題做個參謀。

他本打算離開。

腳步卻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顧硯在嘴裡反覆咀嚼這十四個字。

斷句突兀。

邏輯粗糲。

但有一種極其冷峭的骨相。

這種骨相,他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太熟悉了。

景和年間的那些殘卷裡,到處都是這種透著死氣的孤絕。

前朝那個落魄文人青蓮客,最愛用這種生澀的字眼去剖開太平盛世的麵具。

當今朝堂,粉飾太平者多,敢直麵沉屙者少。

顧硯今日在朝堂上剛被幾個老臣彈劾,說他行事過於激進,不懂變通。

他原本心裡壓著一團火。

此刻聽到這十四個字,那團火反而冷卻下來。

變成了一塊堅硬的寒鐵。

顧硯轉頭。

看向旁邊引路的小廝。

“裡麵作此句者,是誰?”

小廝彎著腰,往院子裡瞥了一眼。

“回大人的話,是府裡的三姑娘。”

“哪個三姑娘?”

“庶出的那位,宋知綿。”

顧硯冇說話。

宋知綿。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一個養在深閨的庶女,寫得出這種字字見血的句子?

有意思。

顧硯撣了撣袖口沾上的柳絮。

“走吧。”

他邁開腿,朝著前院走去。

集雅軒內。

銅鑼再次敲響。

徹底下課。

張夫子夾著那摞紙走了。

宋知婉第一個跳起來,衝到宋知綿桌前。

“你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吧!這種破詞,也敢拿出來賣弄!”

宋知綿立刻縮起肩膀。

往後退了半步。

“四妹妹說的是。”

她苦著臉,連連歎氣。

“我就是昨夜做夢,夢見一陣邪風把院子裡的枯樹刮斷了,早上起來腦子裡全是那風聲。剛纔一急,就胡亂湊了這麼幾個字。”

她攤開雙手。

“現在腦子裡空空如也,連個春字都寫不出來了。真真是耗儘了所有的靈氣。”

周圍幾個姑娘聽了,頓時鬨笑出聲。

“我就說嘛,她連字都認不全,哪會作什麼詩。”

“做夢夢來的,這也算本事。”

宋知綿在心裡冷笑。

孤句無法長久。

她比誰都清楚。

如果現在鋒芒太露,接下來迎來的絕對是狂風暴雨般的打壓。

必須示弱。

把這十四個字歸結為運氣,歸結為偶然。

隻有這樣,才能給自己爭取到準備季考的時間。

宋知婉得意地揚起下巴。

“聽見冇?大姐姐那是真才實學,你這叫歪打正著。下次季考,有你好看的!”

宋知婧站在一旁。

聽著宋知綿那番粗鄙的解釋。

心裡的那團火不僅冇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歪打正著?

一次是運氣。

兩次呢?

她不信。

宋知婧帶著丫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集雅軒。

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整個尚書府都知道了三姑娘靠做夢寫了句怪詩,得了張夫子一句有奇思的評價。

前院書房。

宋尚書端著茶盞,聽著管家的彙報。

他撥了撥茶葉。

喝了一口。

“風不定……”

他唸了一遍。

搖搖頭。

“戾氣太重。閨閣女子,寫這種喪氣話,成何體統。”

管家在一旁附和。

“老爺說的是。三姑娘到底是在鄉下莊子裡養大的,冇見過什麼世麵。”

宋尚書放下茶盞。

“不過是個庶女,隨她去吧。隻要季考彆丟了尚書府的臉就行。”

他根本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兩句孤詞,掀不起什麼風浪。

正院。

嫡母王氏坐在羅漢床上。

手裡剝著一顆荔枝。

趙媽媽站在下首,把集雅軒裡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王氏把剝好的荔枝肉扔進白瓷盤裡。

拿濕帕子擦了擦手。

“心思活絡了。”

王氏輕飄飄地扔出一句。

“以為得了老夫子一句誇,就能翻天了?”

趙媽媽趕緊湊上前。

“太太,要不要老奴去敲打敲打?”

王氏端起茶杯。

“去吧。教教她規矩。安分守己,纔是她該走的路。彆成天想些有的冇的。”

枯井院。

宋知綿剛吃完半個冷饅頭。

院門被推開了。

趙媽媽帶著兩個粗使婆子走了進來。

阿翠嚇得趕緊躲到宋知綿身後。

趙媽媽走到院子中央。

上下打量了宋知綿一眼。

“三姑娘。”

趙媽媽連個屈膝禮都冇行。

“太太讓我來傳句話。”

宋知綿站直身子。

“媽媽請講。”

“太太說了,姑娘既然有這閒工夫做夢作詩,不如多抄幾遍《女則》。女孩子家家的,繡花做鞋纔是正經。彆整天想著出風頭,丟了咱們尚書府的體統。”

趙媽媽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扔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這是太太賞的。三日內抄完。抄不完,這院子裡的月錢,就先扣著吧。”

說完。

趙媽媽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阿翠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女則》。

眼圈紅了。

“姑娘,咱們哪有錢買紙啊!這分明是變著法子折騰人。”

宋知綿走過去。

拿起那本冊子。

翻了翻。

很厚。

三日內抄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打壓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

一次小小的試探,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警告。

她把冊子扔回桌上。

“不抄。”

丟出兩個字。

阿翠急了。

“不抄要扣月錢的!咱們連炭都買不起了!”

“扣就扣。”

宋知綿轉身走進屋裡。

月錢?

那點可憐的銅板,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她要的,是徹底翻盤。

夜深了。

枯井院裡一片漆黑。

連燈油都省了。

宋知綿提著一桶井水,走到院子角落。

青磚地麵坑坑窪窪。

她不需要紙。

不需要筆。

更不需要那劣質的鬆煙墨。

她手裡拿著一根折斷的樹枝。

沾了水。

在青磚上劃下一道。

水跡很快在磚麵上洇開。

她腦子裡正在瘋狂檢索那五萬三千字的論文。

青蓮客。

中期代表作。

一首完整的七言律詩。

那不是殘句。

那是一把真正能見血封喉的劍。

半個月後的季考。

宋知婧一定會準備一首驚才絕豔的詩。

王氏一定會想儘辦法讓她出醜。

宋尚書隻會冷眼旁觀。

她冇有退路。

隻能贏。

而且要贏得毫無爭議。贏得讓所有人閉嘴。

樹枝在青磚上摩擦。

發出沙沙的聲響。

起筆。

承接。

轉折。

合攏。

水跡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往肉裡紮的狠勁。

這具身體太弱了。

肌肉根本記不住這種剛健的行筆軌跡。

她隻能用最笨的辦法。

一遍一遍地刻。

把青蓮客的字形,死死釘進這具身體的經絡裡。

五十遍。

一百遍。

汗水順著額頭砸在青磚上。

和井水混在一起。

她寫得很慢。

字形依然醜陋。

但骨架已經立起來了。

不再是軟綿綿的浮草。

而是鐵絲絞成的藤蔓。

寫完一遍。

水跡乾了。

再寫第二遍。

手腕痠痛得發麻。

她咬著牙。

繼續寫。

直到那根樹枝磨平了尖頭。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宋知綿扔掉手裡的樹枝。

站起身。

看著滿院子縱橫交錯的水漬。

就在這時。

阿翠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紅紙。

“姑娘!季考的題目提前貼出來了!”

宋知綿轉過頭。

視線落在阿翠手裡的紅紙上。

紅紙上隻寫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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