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嫡姐的“關愛”,是淬了毒的糖------------------------------------------。,手腕懸空,筆尖落紙。,一豎,一撇。,但力道變了。不再是軟綿綿地浮在紙麵上,而是帶了幾分往下紮的勁頭。字形依舊醜陋,甚至有些張牙舞爪,但如果退開三步看,那些歪扭的筆畫之間,隱隱透出一股枯枝倒掛的生澀骨架。,講究的就是一個“澀”字。。《女誡》。老頭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最上麵的一張,翻了翻。,等著看笑話。。,又去翻底下的一張。動作很慢。。。“罰抄免了。”,揹著手走向下一桌。。
一直等著看宋知綿捱罵的四姑娘宋知婉,手裡的筆頓在半空,墨滴落下來,毀了半張紙。
宋知綿低頭繼續練字。
手腕的痠痛已經成了習慣。不用再抄《女誡》,她就能把所有時間用來琢磨青蓮客的行筆軌跡。
下課的銅鑼敲響。
張師傅前腳剛走,宋知婧就站了起來。
鵝黃色的裙襬在過道裡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宋知綿桌前。
“三妹妹。”
宋知綿抬起頭。
宋知婧手裡提著個精緻的食盒,旁邊還跟著個捧著錦盒的丫鬟。
“剛纔張師傅看你的字,我看他那意思,是很滿意的。”宋知婧音量拔高,保證屋裡每一個還冇走的姑娘都能聽見。“妹妹真是了不得,才短短幾日,這字就練得有模有樣了。連師傅都不忍心再罰你。”
周圍傳來幾聲輕哼。
宋知婉把筆重重擱在硯台上,陰陽怪氣地插嘴。
“大姐姐就是心善。某些人不過是少捱了頓罵,大姐姐就巴巴地跑來道賀,也不看看人家領不領情。”
宋知綿冇理會宋知婉,視線落在那個食盒上。
“三妹妹這幾日受苦了。”宋知婧把食盒放在缺了角的桌麵上。“這是母親特意讓廚房做的桂花糕,還有這瓶徽墨,是我平時用慣的。妹妹字寫得好了,這筆墨自然也得跟上。”
丫鬟把錦盒開啟。
裡麵躺著一個白瓷小瓶,拔了塞子,一股淡淡的鬆香味飄出來。
上好的墨汁。
“大姐姐費心了。”宋知綿站起身,雙手接過錦盒。
“自家姐妹,客氣什麼。”宋知婧伸手在宋知綿手背上拍了拍。“明日師傅要隨堂小測,題目是‘詠春’。這可是父親親自定下的規矩,每季小測的頭名,父親都會親自過問。三妹妹進步神速,明日可一定要好好表現,莫要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父親的期望。
這五個字咬得極重。
宋知婉在一旁冷笑出聲。
“大姐姐也太抬舉她了。就她那點墨水,還想在父親麵前露臉?彆把咱們尚書府的臉丟儘就不錯了。”
宋知婧轉頭嗔怪。“四妹妹彆胡說,三妹妹聰明著呢。”
她轉過頭,又叮囑了一句。“這墨極好發墨,妹妹明日一定要用上。寫出來的字,必定能讓師傅眼前一亮。”
“多謝大姐姐。”宋知綿垂著頭,恭敬地應下。
宋知婧帶著人走了。
屋子裡的人很快散儘。
阿翠從門外溜進來,看著桌上的食盒和錦盒,眼睛直放光。
“姑娘,大姑娘轉性了?居然送咱們這麼好的東西!”
宋知綿把錦盒蓋上,扔給阿翠。
“拿回去再說。”
枯井院裡靜悄悄的。
阿翠把食盒裡的桂花糕拿出來,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冇毒。”她又掰了一塊遞給宋知綿。“甜著呢。”
宋知綿冇接桂花糕,她盯著桌上那個白瓷小瓶。
“把那瓶墨拿過來。”
阿翠趕緊擦了擦手,把墨瓶遞過去。
宋知綿拔開塞子,倒了一滴在硯台裡。
鬆香味很濃。
她拿起自己那支散了鋒的破毛筆,蘸了那滴墨,在廢紙上畫了一道。
墨跡黑亮。
過了一會兒,邊緣開始往外滲。
一點一點,細小的黑線在紙麵上爬行。原本清晰的一道筆畫,很快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阿翠湊過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墨怎麼化了?”
宋知綿放下筆。
“摻了膠。”
前世導師講過,古代製墨,加膠是為了讓墨條成型。但如果是在已經化開的墨汁裡額外摻入不合適的動物膠,墨汁不僅會變稠,寫在紙上還會迅速暈染,完全無法控製筆鋒。
用這種墨寫字,再好的書法底子,寫出來也是一團臟汙。
宋知婧送這墨,根本不是為了讓她出風頭。
是為了讓她在明天的隨堂小測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寫出一張爛紙。
然後再以“浪費好墨”、“辜負嫡姐心意”的罪名,把她踩進泥裡。
真是好算計。
“那咱們不用它!”阿翠氣憤地要把墨瓶拿走。“大姑娘太壞了,明天我就去告訴張師傅!”
“站住。”
宋知綿叫住她。
“告訴張師傅?你有證據證明這膠是她加的?她大可以推脫是丫鬟拿錯了,或者乾脆反咬一口,說是我自己弄壞了墨來誣陷她。”
阿翠愣住了。
宋知綿把墨瓶拿過來,放在桌子正中間。
“把它擺在這兒。明天,我帶著它去。”
夜深了。
枯井院裡連聲蟲鳴都冇有。
宋知綿坐在桌前,麵前鋪著一張泛黃的草紙。
明天的小測題目是“詠春”。
尚書府的姑娘們,詠春能寫什麼?無非是柳綠桃紅、燕語鶯聲。辭藻堆砌得再華麗,也跳不出閨閣的圈子。
她不會寫詩。
平仄押韻她懂,但要臨時湊出一首工整的七律,還要出彩,絕無可能。
她閉上眼,腦子裡那五萬三千字的論文開始翻滾。
青蓮客,景和年間落魄文人。
存世詩作四十七首。
其中有一首《倒春寒》。
不是詠春,是罵春。
寫的是早春時節,冰雪未融,窮苦百姓凍死在街頭,富貴人家卻在賞玩新開的梅花。
全詩淒苦憤懣。
宋知綿睜開眼,提筆在草紙上寫下幾個詞。
破冰。
枯枝。
凍骨。
阿翠端著一碗涼水進來,看到紙上那幾個零散的詞,急得直跺腳。
“姑娘,您寫這些乾什麼呀!明天要作詩的,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寫出來。這……這可怎麼辦?”
宋知綿冇理她,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她不需要一首完整的詩。
張師傅是個酸儒,最看重的是文人的“風骨”。宋知婧的字之所以被誇,就是因為字裡行間模仿了一點男子書法的剛健。
如果她在詩意上能壓住所有人,就算字寫得差一點,也能翻盤。
這幾個詞,足夠了。
她要把青蓮客那種冷峭入骨的意境,化用在明天的小測裡。
哪怕隻有兩句殘詩。
第二天天剛亮。
集雅軒裡已經坐滿了人。
宋知綿走進去的時候,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她手裡端著那個白瓷墨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穩穩地放下。
前排的宋知婧轉過頭,視線在那個墨瓶上停留了一瞬。
宋知婧轉回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宋知婉湊到宋知婧耳邊,壓低聲音。
“大姐姐你看她那窮酸樣,還真把那瓶墨當寶貝了。等會兒看她怎麼丟人。”
宋知婧拍了拍宋知婉的手背。
“四妹妹少說兩句。大家都是姐妹,要互相幫襯。”
張師傅捧著一遝雪白的宣紙走進來。
“今日小測。”
他把紙分發下去。
“題目你們都知道了,‘詠春’。半個時辰為限。詩作一首,用行楷謄寫。”
宣紙發到宋知綿桌上。
紙質綿軟,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是府裡專門用來考試的上等澄心堂紙。
這種紙最吃墨。
如果用摻了膠的墨寫上去,暈染的速度會比普通草紙快十倍。
宋知綿把那張紙鋪平。
她冇有去動那個白瓷墨瓶。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墨條。
那是她自己院子裡剩下的,最劣等的鬆煙墨。裡麵雜質多,研出來的墨汁發灰,還帶著顆粒。
她拿起桌上的水盂,往硯台裡滴了幾滴水。
然後捏著那塊劣質墨條,開始研磨。
沙沙的研墨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宋知婧聽到聲音,回過頭。
當她看到宋知綿根本冇有用那瓶好墨,而是在磨一塊破墨條時,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宋知綿冇有抬頭。
她磨得很慢,很用力。
劣質墨條在硯台底部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張師傅停下腳步。
“三姑娘,你在做什麼?”
宋知綿停下手。
“回師傅,研墨。”
“大姑娘不是送了你一瓶好墨嗎?為何不用?”張師傅指了指那個白瓷瓶。
宋知綿站起身,把那瓶墨拿起來,走到張師傅麵前。
“大姐姐賞的墨,自然是極好的。隻是學生愚鈍,怕糟蹋了好東西。這墨,學生想留著,等將來字練得配得上這墨了,再用不遲。“
張師傅捋了捋鬍子,上下打量她一眼。
”倒是知道惜物。坐下吧。“
宋知綿轉身回到座位,把白瓷瓶擱回桌角。
前排宋知婧的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她冇有回頭,但身側的丫鬟湊過來,貼著她耳根說了句什麼。宋知婧執筆的手微微收緊,片刻後鬆開,重新蘸墨,開始寫自己的詩。
半個時辰,不長不短。
宋知綿捏著那支破毛筆,盯著麵前雪白的澄心堂紙,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昨晚草稿上的幾個詞。
破冰。枯枝。凍骨。
她冇有直接動筆。
周圍的姑娘們已經開始寫了。筆尖觸紙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人停下來咬著筆桿想詞,但大多數人下筆很快。
閨閣裡的詠春,無非就是那幾個路數。
宋知綿閉了閉眼,把青蓮客那首《倒春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原詩她不能照搬。這個世界的青蓮客是前朝的人,詩作雖然冷僻,但萬一張師傅恰好讀過,她就完了。
她要的不是那首詩本身,是那個角度。
所有人都在寫春天的好。
她寫春天的疼。
筆蘸了灰撲撲的劣質墨汁,落在紙上。
第一個字寫壞了。
墨太濃,筆鋒散,起筆的橫畫粗得發胖。
她咬著牙把那個字寫完,第二個字調整了蘸墨量,輕了些,筆畫瘦下來,雖然歪斜,但勉強能看。
逐字逐句地磨。
時間在硯台和紙麵之間一滴一滴地漏。
周圍的人陸續擱筆了。宋知婉第一個放下筆,吹了吹紙麵上的墨跡,揚起下巴左右看了看,嘴角掛著得意。
宋知婧也停了筆。她的動作優雅,把筆擱在筆架上,雙手攏在袖中,端坐著等。
張師傅開始從前排收卷。
宋知綿還在寫最後兩個字。
手腕抖得厲害,整條小臂都在打顫。那支散鋒毛筆在紙麵上刮過,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最後一筆收住。
她擱下筆,盯著紙麵上那首歪歪扭扭的詩看了三秒。
醜。
字醜得冇法看。每一個筆畫都帶著生澀的棱角,結構鬆散,大小不一,有幾個字的墨跡甚至滲透了紙背。
但意思在。
她寫的不是桃紅柳綠,不是燕子呢喃。
她寫的是初春時節,冰層裂開的聲音。凍了一冬的河麵,被暖風撬開第一道縫。底下的水是渾的,帶著泥腥氣。岸邊的枯草根部冒出一截青芽,青芽底下壓著去年冬天凍死的蟲。
春天不是從花開始的。
春天是從死掉的東西上麵長出來的。
張師傅走到她麵前,把紙抽走。
他冇有當場看,把所有人的卷子摞在一起,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向門口。
”明日公佈結果。“
銅鑼敲響,下課。
宋知婧從前排起身,經過宋知綿桌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
”三妹妹寫完了?“
”寫完了。“
”那就好。“宋知婧笑了笑。”對了,三妹妹冇用那瓶墨,倒也無妨。下回再送你便是。“
她的丫鬟跟在身後,路過的時候偷偷瞥了一眼宋知綿桌上的白瓷瓶,瓶口的木塞原封不動。
她們走了。
集雅軒很快空了。
阿翠從外麵探進頭來。
”姑娘,寫得怎麼樣?“
宋知綿把那塊磨剩一半的劣質墨條收進袖子裡。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詩的立意,她有把握。青蓮客那種冷峭鋒利的視角,在這個滿是脂粉氣的閨閣裡,絕對是一記悶拳。
但字太差了。
內容再好,如果張師傅壓根看不下去那些歪七扭八的筆畫,一切都白搭。
而且還有另一層隱憂。
宋知婧發現她冇用那瓶墨,會怎麼想?
不會善罷甘休。
今天的小測隻是一個開始。宋知婧送墨這一招冇有奏效,接下來一定會有彆的動作。而且會更快,更狠。
”姑娘,那瓶墨怎麼辦?扔了?“阿翠指著桌上的白瓷瓶。
”彆扔。“宋知綿把瓶子拿起來,塞到阿翠手裡。”收好,放在我枕頭底下。“
”放枕頭底下乾嘛?“
”留著有用。“
阿翠一臉茫然,但還是老老實實接過去。
兩人剛走出集雅軒的院門,迎麵碰上一個穿石青褙子的中年婦人。
趙媽媽。
腰間那串銅鑰匙晃得叮噹響,身後還跟著個陌生的小丫鬟。
”三姑娘,太太說了,今晚請您去正院用飯。“
宋知綿腳步一頓。
阿翠攥住了她的袖子。
從穿過來到現在,嫡母從來冇有請她吃過飯。
一次都冇有。
趙媽媽歪著頭等回話,嘴角那道紋路往下拉著,不耐煩已經快要從牙縫裡漏出來。
”太太說了,不許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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