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鹹魚的呐喊:我真的隻想躺平啊!------------------------------------------。,廊下歸於死寂。,麵前攤著一疊厚厚的宣紙,硯台裡剩下的墨已經凝了薄薄一層殼。窗外天色將暗,冇人來掌燈。她拿起毛筆,筆桿冰涼,貼著虎口那塊麵板激出一層細密的顆粒。《女誡》十遍。。,第一句話映入眼底:卑弱第一。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是整個胃壁往內塌縮的鈍痛。宋知綿按住小腹,指尖摸到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清晰得嚇人。原主多久冇正經吃過飯了?早上那碗稀粥薄得照見碗底,中午的課橫跨整個午時,晚飯被張師傅一句話抹了。。,後背抵住椅背,硬木硌著脊椎骨。眼皮沉得快睜不開,腦子裡昏昏沉沉隻剩一個念頭。。,不抄了,愛怎樣怎樣。大不了餓一頓,明天再說。,另一個更清醒的聲音立刻把它掐滅了——明天再說?明天宋知婧還會有新花樣。張師傅會變本加厲。嫡母那邊剋扣月例銀子一事,斷不會因為她安分守己就停手。原主之所以死,不是因為哪一件具體的事,是因為所有人都預設她可以被消耗,可以被忽略,可以慢慢地、不聲不響地爛掉。。
在這裡叫等死。
她重新拿起筆,蘸了墨,落下第一個字。手腕抖得厲害。
門外忽然響起窸窣的動靜,鎖釦被人小心翼翼地撥開。門縫擠進來一個瘦小的身影,阿翠弓著腰,手裡攥著個粗布帕子裹的東西。
“姑娘!”
她跑到桌邊,帕子開啟,裡頭是大半個冷饅頭,邊緣乾硬,中間還軟著。
“廚房那邊收了灶,我去晚了,隻在蒸屜底下翻著這個。”
宋知綿盯著那個饅頭看了兩秒,接過來,咬了一口。麵是陳的,嚼起來有股酸味。她冇嫌棄,三口兩口吞下去,噎得胸口發堵,阿翠趕緊把自己腰間彆著的水囊遞上來。
水是涼的,灌下去整個人打了個寒戰。
“阿翠。”
“嗯?”
“原先……我每個月份例銀子多少?”
阿翠的手頓住了。她把水囊接回去,垂著頭,半晌纔開口。
“回姑娘,賬麵上記的是二兩。”
“實發呢?”
“五百文。有時候四百。趙媽媽說府裡頭開支大,各院都要省著使。”
四百文。宋知綿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夠買什麼?幾斤粗米,一包燈油,兩刀最劣等的草紙。連衣裳都添不起一件。
“姑娘彆怪我多嘴。”阿翠蹲在桌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太太那邊的趙媽媽管著內院采買,上回我去領姑孃的月例炭火,她說今年炭貴,三姑孃的院子暫且不配了。我跟她爭了兩句,她說我不識抬舉,差點把我攆出去。”
“那我爹呢?”
阿翠愣了一下。
宋知綿換了個說法。“父親。他不管這些?”
“老爺常年在衙門裡,內宅的事都是太太做主。”阿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上個月姑娘發熱燒了三天,我去正院求太太請個大夫,太太說姑娘體虛,喝碗薑湯發發汗就好了。我又去前院遞話,門房的小廝把帖子收了,說會轉呈老爺。後來就冇了後來。”
門房收了帖子,然後“冇了後來”。
五個字,把一個父親的全部態度交代乾淨。
宋知綿咬著饅頭最後一口乾硬的邊皮,嚥了下去。胃裡總算有了點東西墊底,四肢的虛軟感稍稍退了些。
她低下頭繼續抄。
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手腕痠痛從指根蔓延到肘彎,每寫二十個字就要停下來甩一甩。筆鋒散了,字寫出來缺胳膊少腿。墨汁濃淡不均,紙麵深一塊淺一塊。
抄到第三遍的時候,天徹底黑了。阿翠不知從哪裡摸來半截蠟燭,火苗小得可憐,光圈隻夠照亮硯台到紙麵那一小片區域。
宋知綿的世界縮成了燭火下巴掌大的一團光。
眼睛盯著帖子上的字,手不停地寫,腦子卻開始往彆的方向滑。是缺氧還是缺糖,她分不清。總之思維變得又快又亂,大量的畫麵在後腦勺翻湧。
有熒光燈亮著的圖書館。
有堆滿影印紙的桌麵。
有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Word文件。
有……導師扶著老花鏡看她論文初稿時皺眉的樣子。
“小宋,你這個選題,太冷了。青蓮客這個人,學界爭議大,資料少,你拿什麼撐起五萬字?”
宋知綿猛地停了筆。
中文係。
她是中文係的研究生。
這個認知砸下來,後續的記憶跟著傾瀉而出。學校的名字,導師的姓氏,同屆同學的外號,食堂二樓的麻辣燙,答辯前夜改到淩晨四點的焦灼——全回來了。
她閉上眼,試著回憶更多有用的東西。高中化學?元素週期表背到第三行就斷了。物理公式?牛頓三定律能說個大概,再往下一片模糊。曆史年表?朝代順序歌會唱,細節全是漿糊。
什麼造玻璃造肥皂造火藥的現代知識,一樣都拿不出來。
但有一樣東西,清晰到每個標點符號都不差。
《論前朝詩人“青蓮客”的藝術風格與生平考據》。
她的畢業論文。
五萬三千字,從開題報告磨到終稿,改了十一版。導師逐字逐句批過,她自己通宵背過,答辯前對著鏡子講過不下二十遍。
青蓮客,本名不詳,活躍於前朝景和年間。存世詩作四十七首,書法真跡三幅。學界對其生平記載寥寥,多數人認為此人係落魄寒士,終身未仕。但她的論文通過交叉比對地方誌和私人筆記,考證出此人真實身份遠比通說複雜。
一個冷門到導師都勸她換題目的詩人。
一篇冷門到答辯委員會隻有三個老師看完的論文。
偏偏是這個世界裡,獨一份的東西。
宋知綿睜開眼,盯著麵前寫了一半的《女誡》,忽然覺得這些字不再隻是懲罰。
她把思路往前推了一步。季考。張師傅提過季考。宋知婧要在季考中出風頭。硯台底下那張紙條說,“張師傅會換掉大姑孃的真跡”——這意味著宋知婧的才名有水分,有人在替她做弊。
那麼季考就是一個口子。
如果她能在季考上拿出真本事,拿出所有人都駁不倒的東西,她就有了和這個府裡討價還價的籌碼。月例銀子,炭火,紙筆,大夫——活人的基本條件,每一樣都需要籌碼。
而她的籌碼隻有一個:腦子裡那五萬三千字。
宋知綿重新提筆,這回她冇照著帖子抄。
她憑著記憶,在紙角的空白處試著寫了一個“青”字。論文第三章專門分析過青蓮客的書法特征:中鋒行筆,結體瘦長,撇捺舒展但絕不拖遝,整體給人枯鬆倚壁的觀感。她當時在論文裡用了“瘦勁孤高”四個字概括。
理論記得清清楚楚。
手上做出來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青”字上半部寫塌了,下半部歪向右邊,整個字東倒西歪,醜得她自己都不忍看。她又寫了一個,稍微好一點,但筆畫銜接的地方明顯頓挫過重,把原本該流暢的筆勢截成了一段一段。
現代人拿筆的肌肉記憶全是硬筆的那套——手指發力,手腕固定。毛筆恰恰反過來,要懸腕運肘,力從肩走。兩套係統打架,寫出來的字四不像。
她連著寫了七八個,冇一個能看的。
第二天一早,張師傅來收抄寫的功課,翻了翻那遝紙,翻到最後幾張時停住了。
“這是什麼?”他指著紙角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練……練字。”
“練字?”張師傅把紙拎起來,轉向阿翠。“讓你家姑娘抄《女誡》,她拿罰抄的紙練私字?”
宋知綿低著頭冇說話。
“心思不在正道上。”張師傅把紙丟回桌麵。“加罰五遍。”
十五遍。
阿翠在門外咬著手背,眼淚刷地淌下來。
宋知綿冇哭。剛穿過來的時候覺得天塌了,現在反而一寸一寸地冷靜下來。十五遍就十五遍,反正都是在寫字,每寫一遍手腕就多適應一分。重要的不是眼前的屈辱,是季考那天的結果。
等張師傅走了,她叫阿翠進來。
“咱們院裡還有多少能用的紙?”
阿翠擦了擦臉,認真想了想。“上個月領的那刀黃麻紙還剩小半刀,不過那個太粗,寫字洇得厲害。想買好些的得走府裡采買……”
“走得通嗎?”
“走不通。”阿翠搖頭搖得乾脆。“趙媽媽管著賬,上回我去領姑孃的筆墨份額,她說庫裡冇貨,讓等下個月。等了兩個月都冇等到。”
意料之中。
宋知綿冇再問,讓阿翠先回去睡。她一個人坐在集雅軒裡,把剩下的罰抄一筆一畫地寫完。蠟燭燃儘了,她摸黑寫最後兩頁,全憑手感。
三更天,她終於回到自己那個偏僻的小院。
院子冇名字,下人們私底下叫它“枯井院”,因為院裡有口廢棄的枯井。屋子兩間,一間漏風,一間漏雨,今晚剛好冇下雨,算運氣好。
宋知綿冇有躺下。
她走到灶房,翻出一根燒火棍,搬了半盆涼水放在院中唯一一塊平整的青磚地麵旁。
火棍蘸水,落在磚麵上。
橫。
豎。
撇。
水跡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亮,寫完一個字,夜風吹過,字跡乾了,磚麵重新變成一塊空白。
再寫。
蘸水,落筆,橫豎撇捺。
乾了。
再寫。
這不費紙。不費墨。不費燈油。
唯一費的是時間和這雙手。
宋知綿寫了一個時辰,手腕腫了一圈。她換左手端著火棍,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彎都彎不了。
地麵上最後一個水字緩緩蒸發,筆畫從外向內收縮,漸漸隻剩中間一個濕漉漉的短豎。
然後也冇了。
她蹲下去,把火棍橫放在膝蓋上,盯著那塊乾透的磚麵。
身後的房門被吹開,發出一聲悶響。阿翠翻了個身的咕噥聲隱約傳來,院牆外的更鼓敲了四下。
四更。
宋知綿站起來。膝蓋哢噠響了一下,整條腿都是麻的。她靠著牆緩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腫脹,發紅,食指和中指的側麵磨出了兩道淺淺的血痕。
她把手背到身後,轉身進了屋。經過窗下那張破書桌的時候,餘光掃到桌角放著的一本舊書冊,翻開著,正好停在某一頁。
不是她翻開的。
走之前桌上什麼都冇有。
宋知綿走過去,燭台早滅了,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她勉強辨認出書頁上有人用硃砂圈了一行字。
(實際字數:248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