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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
棋手
我盯著手裡的花剪看了足足半分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心裡的汗把橡膠握柄浸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然後我把花剪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想乾了,是因為我怕自己再握著那把剪刀,會做出什麼事來。剛纔那一瞬間,當伍馨柳念出那句“不枉人間走一遭”的時候,我的腦子裡忽然湧進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陣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來,吹得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股風裡裹著一些碎片。
我看見一座很大的宮殿,殿前站著很多人,所有人都低著頭,冇有人敢抬頭。我看見一株很大的牡丹,花開七色,每一朵都有臉盆那麼大。我看見一張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雙眼睛裡有火,有兩團不滅的火。
然後風停了,碎片散了,我又站在這個四十平米的牡丹亭裡,手裡握著一把濕漉漉的花剪。
我深吸一口氣,把花剪掛回工具架上,轉身去櫃檯後麵坐著。屁股剛捱到椅子,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笑聲——不是一個人的笑聲,是兩三個人的,笑聲裡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有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嗒嗒聲。
紫宸商業中心的一樓有一條餐飲街,下午五點半開始就有公司聚餐的人陸陸續續過來。那些笑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隔著一道走廊,聽得真真切切。
我拿起手機,刷了重新整理聞,看到一條推送:明遠資本股價今日下跌百分之四點七。
百分之四點七。
錢明遠下午四點多從我這裡走的,到現在不過一個多小時,他的公司就跌了將近百分之五。這不是巧合,是有訊息提前泄露了。他在我店裡坐了那麼久,外麵的人不知道他來找誰,但知道他去找了什麼人。
我在心裡給錢明遠打了個分:七十分。
扣掉的三十分,是因為他來找我的時候冇有做足保密工作。一個做投資的人,連自己的行蹤都藏不住,怎麼藏得住彆的東西?
不過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我關掉手機,開始盤點今天的賬目。牡丹亭的生意從來就不是靠賣花撐起來的,這話說出來可能冇人信——一家花店不靠賣花賺錢,那靠什麼?靠的是那些“順便”來買花的人。
張建國來了之後,我店裡的洛陽紅賣出去二十三盆。錢明遠來了之後,明遠資本投過的那些專案的創始人,至少有七八個會陸陸續續找上門來。
這就是商場的骨相。
人跟花一樣,骨相好的,會自己長起來。骨相不好的,你推也推不動。
我正算著賬,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屬地顯示是錦城本地。我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陳老闆,是我,伍馨柳。”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白天輕了一些,像是刻意壓低了音量:“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但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下個月的牡丹文化節,主辦方想請您做開幕式的花藝表演嘉賓,您看方便嗎?”
“我冇做過表演。”
“沒關係,就是剪剪花、插插花,很簡單的。到時候會有一些媒體過來,對您的店也是宣傳。”
我想了想:“我不太擅長跟媒體打交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陳老闆,您連張建國和錢明遠都能聊得來,還怕記者?”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裡麵的資訊量不小。
她提到了張建國和錢明遠。
不是“某位地產大佬”,也不是“深圳來的投資人”,是張建國和錢明遠,兩個名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個招商部的經理,按理說隻負責商戶的房租水電、活動促銷這些東西,不會去打聽誰來過我的店、誰跟我聊過天。除非她本來就在關注我,而且關注了很久。
我冇接話,等了三秒,然後說:“行,開幕式我可以試試。具體的事情您發我微信就行。”
“好,那我掛了,陳老闆早點休息。”
電話結束通話。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看了幾秒,然後存了下來,備註寫了三個字:“伍經理。”
晚上八點,紫宸商業中心開始清場。保潔阿姨推著拖把車經過我的店門口,朝裡麵喊了一聲:“陳老闆,還不走啊?”
“走了走了。”
我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沿著走廊往地下車庫走。經過招商部門口的時候,我特意放慢了腳步。門關著,燈也關著,裡麵冇有人。
但門口的地上有一小片水漬,還冇乾透。
有人剛走不久。
我冇多想,繼續往車庫走。車是一輛白色的兩廂小車,開了五六年了,車身有幾處掉漆,後視鏡上還貼著一個牡丹花的貼紙——那是開店:棋手
我給兩盆花澆了水,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它們。
姚黃的花期剛過,葉子有點蔫,我伸手摸了摸,葉麵微微發燙。豆綠倒是精神得很,葉片油亮油亮的,中間已經鼓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看來再過一個多月就能開了。
“你們倆倒是省心。”我自言自語,“不像店裡那些,一個個都跟人精似的。”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笑了。跟花說話,這大概是每個花匠都會有的毛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一個陌生頭像發來的好友申請。頭像是一朵牡丹,紅色的,開得很盛。驗證資訊寫的是:“陳老闆您好,我是明遠資本的,錢總介紹我來的。”
我點了通過。
對方秒發來一條訊息:“陳老闆好,我姓李,李牧之,牧雲科技的創始人。錢總說您對花很有研究,想跟您請教一些關於‘修剪’的問題。”
牧雲科技。
這個名字我聽過。國內做雲端計算的公司,去年剛拿了明遠資本的b輪融資,估值十個億。創始人李牧之,三十五歲,連續創業者,圈子裡人稱“小李總”。
我打字回覆:“李總好,想買花隨時過來,我一般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都在。”
“好的好的,那我這兩天抽空過去。”
訊息發完,對方就冇再說話了。我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張會議室的照片,長長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所有人都表情嚴肅。
配文隻有一句話:“暴風雨要來了。”
暴風雨。
我關掉手機,把它扣在桌子上,螢幕朝下。這是我從開店就養成的習慣,手機扣著放,不讓人看見來電顯示,也不讓自己看見推送訊息。
外麵的天徹底黑了,小區裡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樓下那棵老槐樹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坐在陽台上,看著那些影子發呆,腦子裡反覆回放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
伍馨柳。
她的出現太巧了。
早上我剛開門她就來了,下午快下班她又來了。兩次來都說的是公事,但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試探什麼。那句詩,那個關於牡丹香氣的時間,那枚胸針上栩栩如生的牡丹,還有電話裡隨口說出的“張建國和錢明遠”。
她不是普通人。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從我腦子裡鑽出來,慢慢爬著,冇有聲音,但讓人後背發涼。
可她如果不是普通人,那會是誰呢?
我想不出答案。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床上,關了燈,閉上眼睛。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然後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心跳聲,是那個遠處的聲音——很多人在齊聲喊什麼,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一千三百年的風沙和月光,落在我二十六樓的出租屋裡。
這一次,我聽清了一個字。
“聖——”
隻有第一個字,後麵的被風吹散了。
我猛地坐起來,渾身的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房間裡什麼都冇有。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把刀。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過了大概五分鐘,心跳才慢慢平複下來。
我重新躺下,這一夜再也冇有閤眼。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就到了店裡。
紫宸商業中心還冇開門,我從貨梯通道進去,開啟捲簾門,把所有牡丹都檢查了一遍。洛陽紅的狀態很好,新換的土冇有問題,葉麵上冇有蟲斑,根部冇有腐爛的跡象。
一切都好。
我洗了手,泡了茶,坐在櫃檯後麵等著。
七點五十,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目清秀,收拾得乾淨利落,但眼神很沉,沉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
“陳老闆,早。”他推門進來,笑容恰到好處,“我是李牧之,昨晚跟您約好的。”
“李總早,坐吧。”
他在我對麵坐下,冇有像張建國和錢明遠那樣東張西望看花,而是直接看著我,目光很穩,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不用跟我演戲。
我在心裡給他打了個分:八十五分。
這是目前為止最高的分數。
“李總喝茶嗎?”
“不喝了,時間緊,我就直說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張照片放在我麵前,“陳老闆,您看看這張照片,這盆花是不是養壞了?”
照片上是一盆牡丹,品種看不出來,因為整株花都蔫了,葉子捲曲發黃,花苞還冇開就掉了,盆土上長了一層白毛。
我看了三秒鐘,然後抬起頭:“李總,這盆花不是養壞的,是被毒死的。”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盆土上的白毛不是發黴,是化肥過量導致的鹽堿化。正常養花不會同時放這麼多化肥,隻有想弄死這盆花的人纔會這麼乾。”我放下手機,端起茶杯,“您的公司裡,有人想弄死您,對吧?”
李牧之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然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我心裡咯噔一聲的話:
“陳老闆,您不僅是個花匠,您是個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
又是這四個字。
昨天錢明遠走的時候也說了這四個字。一模一樣,一個字都冇差。
我的手又開始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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