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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相
骨相
我的手抖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自己好了。
就像一場來路不明的小地震,震得杯子裡的水晃了幾晃,還冇等你想好要不要跑,它就停了。我放下剪刀,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大概是腱鞘炎,做花藝這行的人十個裡有八個有這毛病,不奇怪。
但我心裡清楚,剛纔那陣抖不是因為腱鞘炎。
是因為那句話。
“風流不是真本事,能讓牡丹開滿城,纔算是有真功夫。”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我腦子裡的某個角落,不疼,但就是拔不出來。我試過去想彆的事情——今天的進貨單、下週的水電費、隔壁奶茶店老闆跟我借的兩百塊錢——但所有的念頭最後都會繞回來,繞著那句話打轉,像一隻找不到出口的蒼蠅。
我索性不想了。
轉身進了儲物間,從櫃子裡翻出一袋新到的花肥。這是從日本進口的有機肥,價格不菲,一袋就要五百多,但效果確實好,能讓牡丹的花期延長一週左右。我拎著袋子出來,剛走到店門口,就看見一個人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準確地說,是兩個人。
前麵走的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三件套,領帶係得嚴絲合縫,看著像是剛從《華爾街日報》的封麵上走下來的。後麵跟著的年輕人大概是他的秘書,手裡抱著一個公文包,小跑著才能跟上。
中年男人在我店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招牌,然後推門進來。
“請問,是陳文麗陳老闆嗎?”
他的普通話帶著一股子粵語腔,應該是從南方來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南方,是那種從小在富人區長大的南方。這種人說話有一個特點,語調是平的,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往下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視感。
“是我,您哪位?”
“我姓錢,錢明遠,從深圳來的。”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明遠資本,創始人兼ceo。明遠資本我聽過,是國內數得上號的創投機構,投過的專案裡頭有好幾家上市公司。
我心裡微微一動,但臉上冇露出來:“錢總來買花?”
“不買花。”他笑了笑,那笑容訓練有素,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我是來請教陳老闆的。”
“請教不敢當,我隻會種花。”
“我打聽過了,錦城地產的張建國那件事,背後指點他的人就是陳老闆。”
我的手指在花剪上敲了敲:“錢總,張總來我這裡買過三盆牡丹,僅此而已。”
“當然,當然。”錢明遠點了點頭,從秘書手裡接過公文包,開啟,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推到我跟前。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裡麵裝的什麼東西不用說我也知道。
“這是諮詢費,不多,一點心意。”
我冇看那個信封,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鐘。他的眼神很穩,嘴角還掛著那個訓練有素的笑容,但左手無名指在不停地摩梭著右手的手背——這是一個緊張的小動作,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
五秒鐘之後,我開口了:“錢總,有什麼話直說。”
他把笑容收了幾分,坐直了身體:“陳老闆,我的公司現在遇到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明遠資本成立八年,投資了四十七個專案,其中三十二個已經退出,回報率平均在百分之三百以上。但最近兩年,連續六個專案出了問題,兩個直接破產,四個估值腰斬。投資人對我的能力產生了質疑,下個月的董事會上,有人要發起投票,罷免我的管理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做財報分析。但摩挲手背的動作越來越快,頻率從一秒一次變成了一秒三次。
“您覺得問題出在哪裡?”我問。
“市場環境變了,政策調整了,再加上團隊執行力——”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打斷他,把花剪拿起來,對準一株牡丹的側枝,乾脆利落地剪了下去。哢嚓一聲,一根拇指粗的枝條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汁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錢總,”我看著那根斷枝,“您這株牡丹,骨相不好。”
他愣了一下:“什麼?”
“骨相。”我用斷枝指了指店裡那些牡丹,“您看這些花,同樣是牡丹,有的枝條硬朗,有的枝條綿軟;有的葉片厚實,有的葉片薄如蟬翼;有的花苞緊緻,有的鬆鬆散散。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就叫骨相。骨相好的花,哪怕眼下開得不盛,養一養總能起來。骨相不好的花,您就是給它施再多的肥、澆再多的水,它也開不出好花來。”
錢明遠沉默了。
他不是在消化我說的話,而是在想怎麼說下一句。這種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我剛纔說的那番話他三秒鐘就聽懂了,剩下的時間是在想怎麼套出我想給的建議。
但我不會那麼快給。
“您那六個出問題的專案,”我放下花剪,擦了擦手,“是不是有共同點?”
他想了想:“都是消費領域的,都是c輪以後的專案,創始人都是——”
“都是某某大佬推薦給您的?”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有……兩個是。”
“兩個?”我笑了笑,“錢總,您再想想。”
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比上次久,摩挲手背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過了大概二十秒,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不是那種誇張的瞪法,是瞳孔微微放大的那種,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拉亮了一盞燈。
“五個。”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有五個專案是同一個……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推薦給我的。”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在……在我的董事會裡。”
我冇再說話,轉身去給另一盆花澆水。水壺的細嘴噴出霧狀的水珠,均勻地灑在墨綠色的葉片上,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錢明遠就坐在那裡,看著我的背影,看著那道彩虹,腦子裡的齒輪在飛速轉動。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
他終於站起來,走到我身後,聲音比來的時候低了一個調:“陳老闆,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骨相不好的花,要連根拔。”
我把水壺放下,轉過身看著他。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訓練有素的職業笑容,而是一種很冷的東西,像是冬天河麵上的薄冰,下麵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錢總,您說的這些我不懂。”我用圍裙擦了擦手,“我隻知道,牡丹換盆的時候,如果舊土裡有蟲卵,換多少次都冇用。得把舊土全倒了,連盆都用開水燙一遍,再換上全新的土。”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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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換全新的話,那些好的根鬚也會受損。”
“受損總比死了強。”
他冇再說什麼,拿起櫃檯上的信封塞回公文包,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陳老闆,您不像個花匠。”
“那我像什麼?”
“像個下棋的人。”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站在櫃檯後麵,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頭的那種累,像是有一個人在推著你去做什麼事,你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
這種感覺很奇怪。
我明明可以選擇不搭理這些人。我可以把門關起來,隻賣花,不賣建議。可以像彆的花店老闆一樣,跟客人聊聊天、砍砍價、打打哈哈,日子過得清閒自在。
但我冇有。
每次那些人走進來,帶著滿臉的焦慮和滿肚子的算計,我就會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多看的那一眼裡,我能看到很多東西——他們的貪婪、他們的恐懼、他們的軟肋、他們藏在笑容背後的刀。
然後我就會不經意地說出一些話。
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花,但說的人和聽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花。
那是刀。
是遞到他們手裡的刀,讓他們自己捅自己的刀。
我為什麼知道該遞什麼樣的刀?
我不知道。
我拿起花剪,想繼續乾活,卻發現手又開始抖了。這次的抖動比上次厲害,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一股電流從骨頭裡竄出來,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爬。
我猛地放下花剪,後退了兩步。
扶住櫃檯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一張名片。
伍馨柳。
紫宸商業中心招商部經理。
名片設計得很考究,用的是啞光紙,燙銀的字,背麵印著一朵牡丹的線描圖案。那朵牡丹畫得很細緻,連花瓣的脈絡都勾勒出來了,一看就是懂行的人設計的。
我盯著那朵牡丹看了很久。
忽然,名片上那朵牡丹的花瓣動了一下。
不,不是花瓣動了,是我的眼睛花了。我眨了眨眼,再看,名片還是名片,牡丹還是牡丹,線條還是線條。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我把名片往櫃檯上一扣,轉身進了儲物間,從最裡麵的櫃子裡翻出一個東西——一個鐵皮盒子,巴掌大小,鏽跡斑斑,蓋子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隱約能看出原本是暗紅色的。
這個盒子是我兩年前盤下這家店的時候,在儲物間的角落裡發現的。當時店主說這是前前前任店主留下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讓我直接扔了就行。
我冇扔。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鐵皮盒子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不能扔。好像盒子裡裝的東西跟我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像一個很久以前的熟人,站在街對麵朝你招手,你認不出他是誰,但你的腳步就是不受控製地朝他走過去。
我握住盒子,想開啟。
蓋子鏽死了。
我試了三次都打不開,最後放棄了。把盒子放回櫃子裡,關上儲物間的門,回到店裡繼續乾活。
下午四點的時候,紫宸商業中心裡的人漸漸多起來。有幾個人進來看了看花,問了幾句價格,最後什麼都冇買就出去了。我無所謂,花店本來就是慢生意,急不得。
五點半的時候,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
是伍馨柳。
她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小西裝,白色的襯衫,下麵是同色的西褲,標準的職業裝。但她在西裝領口彆了一枚胸針——一朵牡丹,銀質的,做工精細,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她推門進來,朝我笑了笑:“陳老闆,下班前來看看,今天的生意怎麼樣?”
“還行。”我隨口應付了一句。
她冇急著走,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盆墨牡丹前麵。和早上一樣,她彎下腰聞了聞,然後直起身,說道:“這盆墨牡丹是魏紫的變種吧?魏紫是紫紅色,這個黑紫色比較少見,應該是用了特殊的嫁接手法。”
我手裡的剪刀又頓了一下。
“伍經理對牡丹很瞭解?”
“愛好而已。”她笑了笑,“我家裡種了二十多盆,什麼品種都有。可惜公寓陽台太小,擺不下了,不然還想再收幾盆。”
“您那枚胸針也好看,是古董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牡丹,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不是古董,仿的。在洛陽旅遊的時候買的,幾十塊錢。”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檔案夾:“對了陳老闆,下個月商業中心有個活動,每個商戶都要參加。這是活動的安排,您看一下。”
我接過檔案夾,翻開看了看。是一個牡丹主題的文化節,招商部聯合文旅局一起辦的,有展覽、有講座、有花藝比賽,規模不小。
“為什麼是牡丹主題?”我問。
伍馨柳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有點調皮的笑容:“因為我跟領導建議的呀。紫宸開了三年,一樓這麼多商戶,就您一家賣花的,還是賣牡丹的。藉著這個主題做活動,也能給您帶帶人氣。”
“謝謝。”
“不客氣,這是我分內的事。”她看了看錶,“那我先走了,陳老闆早點下班。”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叫住了她:“伍經理。”
她回頭。
“上午您說的那句詩,後麵的幾句是什麼?”
她怔了一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然後她笑了,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誠懇:“陳老闆也喜歡這首詩?”
“隨口問問。”
“那首詩是武則天的,《牡丹賦》。”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全詩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風流不是真本事,能讓牡丹開滿城,纔算是有真功夫。滿城牡丹花開遍,不枉人間走一遭。”
她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櫃檯後麵,手裡還拿著那把花剪,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枉人間走一遭。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我腦子裡那把看不見的鎖裡,輕輕一轉。
鎖冇開。
但鎖芯裡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嘎吱嘎吱,像是一扇生鏽的鐵門在緩緩推開一條縫。
鐵門後麵是一片黑暗。
黑暗裡有光。
是一朵花。
七種顏色的花。
我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店裡還是那個店裡,花還是那些花,什麼都冇變。
但我手心裡的汗已經濕透了整把花剪的握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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