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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李蒼,是那般出色的皇子。
能在腥風血雨的奪嫡中廝殺出來,君臨天下。
他登基後輕徭薄賦,善待手足。
甚至還廢除了殘酷的殉葬製度。
他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太後不曾間斷。
做皇帝,做兒子,他都好到無可指摘。
好到我曾篤信,他做夫君、做父親也定是極好。
從前在潛邸時,他隻有我一人。
他不喚我大蘇,隻溫柔地稱我蘇蘇。
我也不稱殿下,隻細聲迴應他阿蒼。
他看向我的眼神總是深情的。
深情到我以為,他滿心滿眼都是我。
後來他嶄露頭角。
成了眾望所歸的繼承人。
蘇未央也擠破頭要嫁進來。
她說要和姐姐平分殿下的愛。
一如在丞相府平分父親的愛。
起初我的心裡總歸是酸澀的。
這世道容得下男子三妻四妾。
卻容不得女子奢求一心一意。
可若爭寵的人是未央,倒也無妨。
酸楚漸漸化作姐妹間的爭強好勝。
深宅和宮闈成了大蘇小蘇的戰場。
再怎麼爭,卻從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總以為,自己在李蒼心裡是不同的。
我是他的髮妻,是曾與他並肩的壁人。
可潛邸時的深情是真的。
第一世的毒酒也是真的。
第二世的白綾更是真的。
活到第三世,我已經看不透他。
更無暇顧及貪戀他的那點情愛。
少年情深,可帝王無情。
我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如今我隻想活下去,保住我們四人。
出神之際,阿瑾與阿瑜被帶了過來。
兩個孩子乖巧地向李蒼行禮。
李蒼好整以暇地招手:
“到父皇跟前來。”
我緩過神來,心瞬時提至嗓子眼。
前兩世,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正是在李蒼慈愛的目光中。
太子人選的命運被敲定,我們四人在無窮無儘的死路輪迴。
可下一瞬,我稍稍鬆了口氣。
阿瑾的小手竟真是紅彤彤的。
想來是他隨機應變,用鳳仙花汁染紅了掌心。
那紅腫的模樣,演得倒有八分像。
可阿瑜病懨懨的,小臉燒得通紅。
這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倒不像演的。
我仔細瞧著,不由困惑地蹙起眉頭。
蘇未央拽了拽我的衣袖,甕聲道:
“姐,我方纔冇說完…昨夜故意給阿瑜少穿了衣裳。”
“我腦子不如你好使,怕圓不回謊,隻好讓他真病一場。”
我一時哽住,哭笑不得。
既想訓她糊塗,又知她是真冇了法子。
諸多翻湧的心緒,終是化作一聲歎息:
“罷了,罷了。”
眼下兩個孩子這般模樣。
想來是不能爭出高下了。
我暗自思忖,依本朝祖製禮法來看。
這一世的太子,恐怕還是我的阿瑾。
李蒼摸了摸阿瑾的小手,又探了探阿瑜的額頭。
冷峻的眉眼浮現訝異,而後迅速恢複平靜神色。
“既然如此,你們兄弟二人便在一旁觀禮吧。”
“待眾人歸來,朕自有大事宣佈。”
我不由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
這副平靜無波的姿態,我太熟悉了。
前兩世我們慘死,他都是這般模樣。
他根本不在乎誰病誰傷。
他隻想挑選一個孩子。
為那真正的太子鋪路。
蘇未央又拽了拽我的衣袖。
她麵色慘白,聲音顫抖道:
“姐,他是不是又要動手了......”
似是想起什麼,她帶著孤注一擲的狠絕道:
“不如去求父親!”
“大不了,我們和這狗皇帝拚了!”
我嚇得魂飛魄散,心亂如麻。
正要嗬斥她這不要命的念頭。
眾人滿載而歸,齊刷刷向李蒼行禮。
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阿瑾阿瑜。
李蒼端坐高台,氣定神閒地受了禮。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朕決意,立大皇子李雲瑾為東宮太子。”
一如前兩世,賀頌聲如潮水般湧來。
蘇未央癱軟在我的肩頭,淚眼朦朧。
可電光石火之際,一個念頭陡然浮現於腦海。
前兩世的混沌疑慮消弭,我一時驚詫又酸澀。
或許他屬意的,的確是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