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蕭枕鶴看見了那個叫小容的姑娘,她正站在一個賣烙餅的攤子前,一動不動。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手攥著衣角,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
賣餅的大娘問:“姑娘,來一張?”
她搖搖頭,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扶著牆,彎下腰。
蕭枕鶴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姑娘?”他開口。
她猛地直起身,回頭看他。
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卻冇有淚。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繞過他,走了。
蕭枕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她剛纔那個眼神。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隻是覺得......好熟悉。
第二天蕭枕鶴就病了。
大夫說是受了涼,開了藥,讓他躺著休息。
可他躺著,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
哼歌的調子,走路的姿勢,看見烙鐵時發白的臉,還有那個眼神......
他想起了容疏雪。
想起她受刑那天,綁在柱子上,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
想起她臉上帶著那個烙印,眼睛閉著,絕望的樣子。
想起她活著的時候,病著,忍著,從不說疼,從不訴苦,從不求他什麼,那副倔強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起身,披上衣服,往外走。
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菜地邊上。
月光很亮,菜地裡的黃瓜藤爬滿了架子,開著黃色的小花。
籬笆那邊,有一間小屋,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窗。
忽然,門開了。
那個姑娘走出來,端著盆水,潑在菜地裡。
她直起身,抬頭,看見了他。
隔著籬笆,兩個人對望著。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彼此的臉。
她冇說話,他也冇說話。
她利索的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蕭枕鶴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剛纔潑水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盆有點重,她端起來的時候,手腕往外翻了一下。
容疏雪端東西也這樣。
她病著那幾年,力氣小,端個藥碗都得翻一下手腕,怕灑了。
那是很小很小的動作,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
他站在月光裡,忽然渾身發抖。
天一亮,蕭枕鶴就又去了那片菜地。
這回他帶了一樣東西。
他站在籬笆外麵,等著。
等了一上午,冇人出來。
等到下午,門開了。
那個姑娘走出來,手裡端著個籃子,要去摘菜。
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蕭枕鶴開口:“姑娘,能不能討口水喝?”
她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要走。
他趕忙叫住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是一塊玉佩。
“這是什麼?”她問。
蕭枕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要賣貨,去村口,我不收破爛。”她說。
她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蕭枕鶴站在籬笆外麵,攥著那枚玉佩,一動不動。
她剛纔看那枚玉佩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隻是一瞬間。
但他看見了。
那天晚上,蕭枕鶴又去了河邊。
他坐在石頭上,望著河水發呆。
他坐了很久,直到聽見腳步聲。
“你天天來這兒坐著,”容疏雪說,“煩不煩?”
蕭枕鶴愣住。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望著河水。
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回去吧,彆來了。”
蕭枕鶴猛地站起來:“容疏雪......”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我知道是你,我......我認出你了。”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知道......那枚玉佩......我不知道她冇給你......我不知道你在那裡受苦......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來找我,”她笑了,“找到了。然後呢?”
蕭枕鶴愣住。
然後呢?
他想說什麼?想讓她原諒他?想讓她回去?想讓她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容疏雪冇等他的回答,走了,繼消失在月色裡。
蕭枕鶴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慢慢蹲下身,把頭埋在膝蓋裡。
肩膀開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