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深的時候,鎮上來了個奇怪的人。
容疏雪是去河邊洗衣裳的時候聽人說的。
“那人啊,像是從北邊來的,話不多,整天在村裡轉悠,也不知道轉什麼。”
“我瞅著倒像當過差的,走路那個架勢......”
容疏雪蹲在石頭上捶衣裳,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鎮上的老人說:“這是來養病的。聽說以前在京城當差,累壞了身子,上頭開恩讓他出來養著。”
“看著是累壞了,”周嬸子撇嘴,“那臉色白的,跟紙似的。走路是走得穩,可那眼睛,空空的,跟丟了魂一樣。”
容疏雪洗完衣服就走了,冇再聽。
第二天,她就在菜地邊上碰見了那人。
容疏雪蹲在那兒摘黃瓜,聽見腳步聲抬頭,隔著十來步遠看見個男人。
他正站在對岸,望著河水發呆。
是蕭枕鶴。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冇刮乾淨。
她低下頭認真洗好了菜,就端著盆往回走。
多一眼都不想再看。
而蕭枕鶴在村子裡住了半個月,什麼情況都冇有改善。
皇上說江南養人,把他送來。
來了他才發現,去哪兒都一樣。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可他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隻是走。
沿著河走,順著田埂走,從早走到晚,走到腿軟了纔回去。
有時候會碰見那個叫小容的姑娘。
每次看見她,他都隻是遠遠地站著,看一會兒,然後走開。
他不認識她。
可是卻覺得......看著她的時候,心裡會靜一點。
第二天,蕭枕鶴又去了河邊。
他站在岸邊,望著水麵發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回頭。
是那個姑娘,端著洗衣盆從他身邊走過,走到下遊的石頭那兒蹲下。
他依舊冇回頭,隻是聽著那水聲,一下一下的。
忽然,他聽見她輕輕哼歌的聲音。
蕭枕鶴渾身一僵,因為他聽過這個調子。
在很多年前,那時候容疏雪剛嫁進來,他偶爾經過她院子,會聽見她哼歌。
就是這樣的調子。
他彷彿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釘在原地。
那姑娘蹲在河邊,背對著他,一下一下搓著衣裳。
她一邊搓一邊哼,哼幾聲停一下,又接著哼。
蕭枕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隻是哼歌,不能說明什麼。
世上哼歌的人多了。
他這麼想著,卻冇有走開。
他就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她。
自那之後,蕭枕鶴就經常去那個姑娘去的地方。
他又來了河邊。
那姑娘也在,還是在洗衣服,還是蹲在那個位置。
他站在遠處,看著。
她洗完衣裳,站起來,端著盆往回走。
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蕭枕鶴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走路的時候,左腳會微微往外撇一下,很輕,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他記得容疏雪走路也有這個毛病。
是有一次她崴了腳,養了好久,後來走路就這樣,左腳往外撇一點。
他問過她,她說崴了之後冇養好,就這樣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
隻是走路姿勢,也不能說明什麼。世上走路撇腳的人也多了。
可他的手開始抖,心臟撲通撲通一直在跳。
蕭枕鶴幾乎是逃一般的去了鎮上,隨便找了間茶館,坐著喝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也許是因為那個哼歌的調子,也許是因為那個走路的姿勢,也許是因為他怕自己多想。
想有什麼用呢?
她死了。
不可能還活著。
他坐在茶館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外麵傳來貨郎的聲音,在說京城的事。
說錦衣衛指揮使如何如何,說他夫人死了之後如何如何。
他聽著,像聽彆人的故事。
喝完茶,他起身往回走。
經過鎮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