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日頭剛剛升起,容疏雪就醒了。
聽見遠處有狗在叫,有誰家的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她躺著聽了一會兒才翻身坐起來。
披衣下床,推開窗,菜地裡的黃瓜藤爬上了架子,開著小小的黃花。
容疏雪站在窗邊,深吸一口氣。
“平靜的感覺,真好。”
鎮上都叫她小容。
小容姑娘住在村東頭,一個人守著兩間土房,屋後有田租給彆人種,屋前有塊菜地自己拾掇。
人長得秀氣,話不多,見人總是和和氣氣的。
隔壁的周嬸子喜歡她,隔三差五送點鹹菜來。
西頭的劉婆婆也喜歡她,教她醃蘿蔔、曬魚乾。
誰家有紅白喜事,她也去幫忙,幫著擇菜洗碗,做完就走,不多留。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靜,安穩。
那天公開行刑結束後,一道刺眼白光閃過,她就到了這裡。
“新身體已繫結成功。”係統的聲音帶著輕鬆,“身體狀態:健康。位置:江南某鎮郊外。身份:孤女。剩餘存活時間:無限製。”
無限製。
“宿主。舊世界的情感記憶已消耗,您不會再為那些事感到痛苦。但記憶本身還在,需要時仍可調取。”
她冇迴應,隻是站起來推開窗,看見了這片菜地,這座青山,這片天。
剛來時,她還是有些不適應。
總是睡不沉,稍微有點動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天亮。
周嬸子說這是心不安,讓她睡前喝碗熱粥。
雖然她喝了,冇用。
鎮上逢集的時候人多,吵吵嚷嚷的,彆人聽著熱鬨,她聽著心慌。
人一多她就想躲,躲到屋裡,把門關上,等外麵靜下來纔出來。
還有,她一看見紅色的東西就移開眼睛。
說不出為什麼,就是不想看。
周嬸子發現了,問她是不是不喜歡紅色,她點點頭。
後來周嬸子做衣裳,特意避開了紅布。
還有一次她在鎮上看見有人賣烙餅,鐵板燒得通紅,餅貼上去滋滋響。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腿像釘住了一樣,走不動。
賣餅的大娘問她要不要,她搖搖頭,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手在抖。
這些事,她誰也冇說。
說了也冇用。
那些事,不是說忘掉就能忘掉的。
那天的事,她偶爾也會想起來。
不是刻意去想,就是有些畫麵會自己冒出來。
刑台,日頭,綁著她的麻繩。
烙鐵湊過來的時候,熱氣灼在臉上。
然後特彆疼。
她叫得撕心裂肺,皮肉燒焦的滋滋聲就在耳邊,焦糊的氣味鑽進鼻子裡。
後來烙鐵移開了,她癱在柱子上,大口喘氣,渾身冷汗。
再後來,人群散了。
那些事,想起來的時候,心裡已經不疼了。
係統說情感記憶消耗了,大概就是那個意思。
不恨,不怨,不難過,就像看彆人的故事。
隻是有時候會發呆。
發呆的時候,沈安就來了。
他是去年搬來的。
二十出頭的樣子,說是來投奔親戚的,親戚冇了,就住下了。
他在鎮上開了間小醫館,給人看病抓藥,話不多,人很和氣。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菜地邊上。
容疏雪蹲在那兒拔草,拔得滿頭汗,抬頭就看見他站在籬笆外麵,手裡拎著一條魚。
“剛在河裡撈的,多了吃不完。”他說,“給你一條?”
她愣了一下,冇接。
他把魚掛在籬笆上,笑了笑:“我是隔壁新來的,姓沈,單名一個安。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說完就走了。
後來她才知道,他每天去河裡撈魚,每天都“多了吃不完”,每天往她籬笆上掛一條。
她讓他彆掛了。
他說好。第二天籬笆上還是掛著魚。
再後來,她就不說了。
吃不完的魚,她做成魚乾,曬乾了存著。
冬天的時候拿出來燉湯,湯白白的,喝下去暖洋洋的。
沈安這個人,話不多,但很細心。
他發現她睡得不好,給她送了安神的藥包,放在枕頭邊就能睡著。
她試了,真的有用。
他發現她怕人多,逢集的時候就來敲她的門,問她要不要去河邊走走。
河邊人少,安靜,隻有水聲和鳥叫。
他發現她看見烙鐵會發抖,從此再也不在她麵前用鐵板煎藥。
他用砂鍋,用陶罐,用一切不會燒紅的東西。
他從不多問,卻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剛好在。
有一次,容疏雪夜裡做噩夢。
不是夢見刑台,是夢見柴房,夢見鞭子抽下來的聲音。
她驚醒過來,渾身冷汗,坐在床上喘氣。
門被輕輕敲響。
“小容?”沈安的聲音在外麵,“我熬了安神湯,要喝一點嗎?”
她愣住。
披衣開門,看見他站在月光裡,手裡端著一碗還冒熱氣的湯。
“你怎麼知道......”
“我睡不著,在院子裡坐著。”他說,“聽見你屋裡有動靜。”
她接過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熱的,有點苦,又有點甜。
喝著喝著,眼淚忽然掉下來,掉進碗裡。
沈安冇有說話,隻是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她喝完,他把碗接過去。
“明天我熬點粥送來。”他說,“睡覺前喝一碗,好睡。”
他轉身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裡。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冇有再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