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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電話打來的時候，宋熙珍正在琢磨征文的思路。
“熙珍，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李岩的聲音有些異樣。
“李叔？怎麼了？”宋熙珍放下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接到電話，找到你父母了。”
宋熙珍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在哪兒？他們……他們還活著？”
“活著。”李岩歎了口氣，“但情況不太好。在城西的老棉紡廠家屬區，住的是以前工廠分的筒子樓，快塌了的那種。你爸的病一直拖著，而且……你媽腿腳也不利索。”
宋熙珍眼眶一紅，手指緊緊攥著電話線。
“誰在照顧他們？”
“你妹妹。”李岩說，“現在改名叫宋雨珍，比你小三歲。她在紡織廠當臨時工，一個月掙的錢大半都給你爸買藥了。聽那邊的人說家裡……家徒四壁。”
宋熙珍覺得嗓子乾啞：“他們……有提我的名字嗎？”
“提了，你媽當時就哭了。”李岩頓了頓，“我本想讓人連夜帶他們去醫院，但是他們不去，所以熙珍，我覺得你還是親自去一趟吧。”
城西，老棉紡廠家屬區，第三棟。
樓道昏暗，堆滿雜物。宋熙珍站在402門前，手抬起又放下。
門從裡麵開了，一個瘦高的女孩拎著破鐵皮桶出來，差點撞上她。
“你找誰？”女孩頭髮枯黃，眼神帶著警惕和疲憊。
“我找宋雨舟，吳慧。”宋熙珍看著她，試圖從這張陌生的臉上找到熟悉的影子。
“我是……”
女孩手裡的桶哐當掉在地上，眼睛瞪大了：“你……你是宋熙珍？”
屋裡傳來吳慧的聲音：“雨珍，誰啊？”
“媽！是……是姐！姐回來了！”宋雨珍回頭喊，聲音帶著哭腔。
急促的柺杖點地聲，吳慧出現在門口。
她看著宋熙珍，手裡的柺杖滑落，嘴唇哆嗦著：“熙珍？是我的熙珍？”
宋熙珍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和深陷的眼窩，喉嚨像被堵住。
布簾後麵傳來劇烈的咳嗽，宋雨舟撐著坐起來，喘著氣：“誰？誰來了？”
“爸，是我。”宋熙珍走進這間狹小破敗的屋子，藥味撲麵而來。
宋雨舟眯著眼看了好久，猛地往前一探，又因咳嗽蜷縮起來。
“熙珍？你怎麼……怎麼找到這的？是不是……是不是顧家那邊……”
“不是。”宋熙珍打斷他，眼淚終於掉下來，“爸，媽，你們為什麼搬走？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當初不聽勸，非要嫁去顧家？”
吳慧的眼淚滾滾而下，伸手想摸宋熙珍的臉，又縮回去：“冇有，熙珍，冇有怪你……是家裡拖累你，你嫁過去，我們怕你為難，怕你婆家嫌我們窮……”
“所以你們就偷偷走了？讓我以為你們……”宋熙珍說不下去，蹲下來抱住母親的腿，“媽，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糊塗……”
宋雨珍站在旁邊，彆過臉抹眼睛，肩膀微微抽動。
宋雨舟咳了一陣，喘勻了氣，啞著嗓子：“不說這些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你過得怎麼樣？文軒對你好嗎？”
宋熙珍擦掉眼淚，站起來：“爸，媽，那些事以後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病。收拾東西，我們去醫院。”
吳慧和宋雨舟同時愣住了。
“去醫院？不行不行，”吳慧連連擺手，“醫院去不起，開點藥就行……”
“錢我有。”宋熙珍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堆滿藥瓶的桌子上。
宋雨珍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脫口而出：“這得多少？爸的手術費，醫生說要三千！還不算後麵的！”
“我有。”宋熙珍重複。
“你哪來這麼多錢？”吳慧抓住她的手，手指粗糙，“孩子，你這錢……是不是顧家給的？我們不能要，拿了這錢，你在婆家更抬不起頭……”
“不是顧家的錢。”宋熙珍反握住母親的手，“媽，我和顧文軒已經分開了。這錢是我自己掙的，寫文章，還有之前一些事情的補償。乾乾淨淨。”
“分開？”宋雨舟猛地提高聲音，又引發一陣咳嗽，“怎麼回事？他欺負你了？”
“爸，這些以後慢慢說。”宋熙珍語氣堅決，“現在，去醫院。李叔已經幫忙聯絡了醫院和醫生，不能再拖了。”
“不行！”宋雨舟罕見的強硬起來，臉因激動而漲紅，“這錢你拿回去！你自己過日子也要用！我們老了，病了，是命，不能拖累你！雨珍還能掙點，我們慢慢治……”
“慢慢治？”宋雨珍終於忍不住了，帶著哭腔。
“爸！醫生說了不能再拖！你咳得整夜睡不著，媽天天偷偷哭，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姐現在有錢，為什麼不用？你的命不比那點錢重要嗎？”
“你閉嘴！”宋雨舟瞪著女兒，“那是你姐的錢！她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
“她知道不容易，還拿錢回來，不就是想救你嗎！”宋雨珍吼回去，積壓的委屈和疲憊爆發出來，“你硬氣，你清高，那你倒是有本事彆生病啊！你看看這個家，還像個家嗎！”
“雨珍！怎麼跟你爸說話呢！”吳慧急得直拍腿。
宋熙珍看著爭吵的妹妹和父親，心裡像被揪緊。她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個信封，直接塞到宋雨舟手裡。
“爸，這錢，你必須收下。不是施捨，是女兒應該做的。你養我小，我養你老。天經地義。”她看著父親渾濁卻執拗的眼睛，“你要是不去醫院，我就跪在這裡，直到你答應為止。”
宋雨舟握著那沉甸甸的信封，手指顫抖，看著大女兒通紅的眼睛和倔強的神情，再看看小女兒滿臉的淚，和老伴無助的模樣，那股強撐了多年的氣，忽然就泄了。
他頹然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半晌，喉頭滾動了一下，極輕地說。
“……去醫院吧。”
吳慧捂著嘴哭出聲。宋雨珍也轉過身，肩膀劇烈地起伏。
宋熙珍鬆了口氣，卻覺得心更沉了。她開始利落地收拾必要的衣物和用品，對宋雨珍說：“雨珍，去廠裡請假，這幾天我們一起照顧爸。媽，你也收拾一下，去醫院陪爸。”
“我也去？”吳慧遲疑，“我去了，家裡……”
“家裡冇什麼值錢東西了。”宋雨珍啞著嗓子，帶著自嘲。“鎖上門就行。媽你腿腳不好，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