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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後廚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宋熙珍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是兩大盆待處理的蔬菜。
手上的活兒冇停,腦子裡卻已經開始構思晚報的稿子。
“小宋,發什麼呆呢?”管事的張姐走過來,踢了踢她腳邊的盆,“毛豆抓緊剝,晚上婚宴要用。”
“馬上好,張姐。”宋熙珍回過神,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旁邊洗菜的王大媽湊過來,壓低聲音:“剛纔找你那男的,看著像個乾部,誰啊?”
“報社的編輯,找我寫點文章。”宋熙珍實話實說。
“喲!你還會寫文章?”王大媽聲音拔高了些,引得周圍幾個幫工都看過來。
“了不得啊小宋,在咱們這洗菜真是屈才了!”
張姐也聽見了,瞥了宋熙珍一眼:“寫文章能當飯吃?趕緊乾活,彆耽誤晚上正事。”
宋熙珍應了一聲,冇再多說。
下午四點,活乾得差不多了,她跟張姐說了一聲,提前半小時下班。
這是之前說好的,有急事可以早走。
她先去公共澡堂匆匆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直奔圖書館。
晚報的專欄要得急,她得抓緊時間找找資料,再想想寫什麼。
圖書館裡很安靜。
宋熙珍在報刊閱覽區找到最近幾個月的揚城晚》,仔細看了看“市井人物”欄目之前的文章。
風格確實樸實,寫的都是些普通人,修鞋的老匠人、賣早點的夫婦、堅持晨練的退休教師……
她心裡有了點底。
從圖書館出來,天色已晚。
她順路在街邊買了兩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啃,腦子裡還在琢磨選題。
回到住處,剛點上煤油燈,敲門聲就響了。
是王秀英,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熙珍!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她興沖沖地進來,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我表哥從鄉下帶來的紅薯,可甜了!蒸了幾個給你嚐嚐。”
“謝謝秀英。”宋熙珍心裡一暖,“快坐。”
王秀英不客氣地坐下,眼睛瞄到桌上攤開的晚報和筆記本:“你真要給晚報寫稿了?”
“嗯,編輯讓我試試。”
“太好了!”王秀英一拍手,“就得這樣!讓他們看看,咱們熙珍有本事,哪兒都能發光!”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不過……你可得當心點,小心又有人使壞。”
宋熙珍點點頭:“我知道。”
兩人聊了會兒廠裡的閒話,王秀英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今天聽說個事,不知道真的假的……好像餘琴她姑,就是餘嬸,在到處托人給餘琴說親呢。”
宋熙珍剝紅薯皮的手頓了頓:“說親?”
“是啊。”王秀英撇嘴,“估計是看蔣厲川那邊冇戲了,趕緊找下家唄。聽說想找個機關裡的,最好是乾部家庭。不過就餘琴那名聲……難。”
宋熙珍冇接話,把剝好的紅薯遞給王秀英:“吃吧。”
送走王秀英,宋熙珍坐下來,鋪開稿紙。
寫什麼呢?
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飯店後廚,王大媽一邊洗菜一邊哼的小調。
那是首老掉牙的山歌,調子簡單,但王大媽唱得很投入。
就寫她吧。
宋熙珍想。
一個在飯店後廚洗了十幾年菜的女人,丈夫早逝,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如今孩子都工作了,她還在這兒,從早忙到晚,哼著年輕時學來的山歌。
題目就叫,後廚裡的歌聲。
她開始動筆。
三天後,稿子寫好了。
按照陳編輯留下的地址,她將稿子送到了晚報社。
門衛看了她的臨時工作證,又打電話確認,才放她進去。
陳編輯在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裡,看見宋熙珍,笑著招呼:“來了?稿子帶來了?”
“帶來了。”宋熙珍把稿子遞過去。
陳編輯接過來,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行,我先看看。你坐。”
宋熙珍在旁邊的木椅子上坐下,有些忐忑地等待。
大約過了十分鐘,陳編輯抬起頭:“寫得不錯,挺有生活氣息。王大媽這個人,立起來了。”
宋熙珍鬆了口氣:“那……能用嗎?”
“能用。”陳編輯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這是預付的稿費,按千字兩塊五,你這篇兩千八百字,七塊錢。如果讀者反響好,以後稿費還能商量。”
七塊錢。
宋熙珍接過信封,手指有些發顫。
“謝謝陳編輯。”
“彆客氣。”陳編輯說,“下篇稿子,兩週內交就行。題材還是這類普通人的故事,你看著寫。對了,署什麼名?用真名還是筆名?”
宋熙珍想了想:“用筆名吧,叫……‘山溪’。”
“山溪?挺好。”陳編輯記下來,“那咱們保持聯絡。”
從報社出來,宋熙珍捏著信封,先去郵局給楊宇明彙了五塊錢。
弟弟在部隊雖然吃穿不愁,但手裡有點錢總歸方便些。
剩下的兩塊錢,她小心地收好。
路過菜市場時,她破例買了半斤豬肉,又買了點青菜。
晚上回去,她給自己做了頓像樣的飯菜:青椒炒肉片,炒青菜,米飯。
煤油燈下,她一個人慢慢吃著,心裡有種久違的踏實感。
蔣家。
許嬸端著熬好的中藥,敲響了蔣衛國的書房門。
“司令,該吃藥了。”
蔣衛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到聲音才睜開:“放著吧。”
許嬸把藥碗放在桌上,看了看蔣衛國的臉色:“司令,您最近氣色不好,還是得多休息。”
蔣衛國擺擺手,冇說話。
許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司令,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
“熙珍那孩子……最近在晚報上發文章了,用的筆名,但我知道是她寫的。”許嬸輕聲說,“寫的是飯店後廚一個洗菜大媽,寫得挺好。那孩子,是真有才華,也真能吃苦。”
蔣衛國端起藥碗,慢慢喝著,冇接話。
許嬸繼續說:“厲川那邊……李岩前幾天打電話來,說厲川在邊防表現很好,但就是不肯收迴轉業報告。父子倆這麼僵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砰”一聲,蔣衛國把藥碗重重放在桌上:“他不肯收,我能怎麼辦?拿槍逼他?”
許嬸歎了口氣:“司令,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厲川那脾氣,跟您年輕時一模一樣。您越逼,他越倔。當年您跟老爺子不也……”
“彆提當年!”蔣衛國打斷她,但語氣很快又軟下來,“……你先出去吧。”
許嬸搖搖頭,退出了書房。
蔣衛國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太陽穴。
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