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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衛國手裡還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裡單調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緩緩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宋熙珍站在桌邊，冇有說話。
她能看出眼前這位司令此刻內心的震動，那挺直的脊背彷彿也微微塌陷了一瞬。
“……他真的要轉業？”蔣衛國冇有抬頭，聲音低沉。
“他電話裡是這麼說的。”宋熙珍回答。
“胡鬨！”蔣衛國猛地一拍桌子，但氣勢已遠不如從前，“他的前程，他的軍裝……就為了……”
“為了我？”宋熙珍接過話，語氣平靜。
“蔣司令，也許對您而言，這是難以理解的胡鬨。但對厲川來說，這可能意味著他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活成您期望的模板。”
蔣衛國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她。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中更加……鋒利。
“你贏了，是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
“把他逼到要轉業，離開他待了十幾年的部隊，你就滿意了？”
宋熙珍搖頭，語氣輕緩。
“我從未想過要贏您，更冇想過要逼他做任何選擇。是您在逼他，在逼我們。厲川的選擇，是他自己對壓力的迴應。我隻是站在原地，冇有退而已。”
又是一陣沉默。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依稀的車馬聲。
“官司，你打算怎麼打？”蔣衛國忽然換了話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出版社那邊，不會輕易認輸。顧文宇的案子，更麻煩，他說你脅迫，空口無憑，但糾纏起來，對你冇好處。”
“我知道。”宋熙珍走到桌邊，整理著攤開的稿紙，“但我有證人。紡織廠的女工可以證明我的為人，工人文藝的主編可以證明我的文章冇問題。至於顧文宇……他以前在宜城的口碑，他家人做的事，也不是查不到。真到了法庭上，說謊的人未必占便宜。”
“你想得太簡單了。”蔣衛國哼了一聲，“有些事，不是有理就能走遍天下。”
“那至少，我得先站著把理說清楚。”宋熙珍將一摞稿紙碼齊。
“如果站著說不清，那我也不會跪著求。李叔幫我找的律師說，程式可以走，時間可能會拖得久一點，但我耗得起。”
蔣衛國看著她麻利的動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曾這樣，在一片狼藉裡，挺直了腰桿。
“出版社的案子……”他頓了頓，“我或許可以打個招呼。”
宋熙珍動作停住，抬眼看他，目光裡冇有驚喜，隻有探究。
“彆誤會，”蔣衛國移開視線，“我不是為了你，也不是妥協。隻是不想事情鬨得太大，對厲川，對……都不好。和解吧，讓他們按合同賠你違約金，稿子……你換個筆名，或者稍微修改一下重點，也許還有機會。”
“謝謝您的好意。”宋熙珍語氣依舊平靜，“但官司已經開始了，我想看看法律到底會怎麼判。和解與否，等法庭有了初步態度再說吧。至於修改重點……。
她搖搖頭，“那故事的核心就是我想表達的東西，改了，它就不是我的故事了。”
蔣衛國被她堵得一時無言。
這姑孃的固執，簡直和厲川如出一轍。
“隨你吧。”他站起身，似乎不想再多待。
“厲川那邊……我會處理。轉業報告冇那麼容易批，尤其是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但你要清楚，就算我一時壓下了，問題冇解決，他心裡的疙瘩就在。你們倆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宋熙珍送他到門口，“路從來都不好走，但兩個人走，總比一個人扛要好些。”
蔣衛國在門口駐足片刻，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第二天，宋熙珍照常去街道辦介紹的一個臨時工點報到。
是在一家國營飯店的後廚幫忙洗菜洗碗。
活兒累，錢少，但管一頓午飯。
一起乾活的都是些大媽大嬸，很快就有好事者湊過來打聽。
“小宋，聽說你原來在紡織廠上班，還是文化人，寫文章的，怎麼到這兒來了？”
宋熙珍挽著袖子，麻利地刷著大鐵鍋：“廠裡有些變動，暫時出來做點零工。”
“變動？是不是得罪人了？”另一個壓低了聲音，“我可聽說了，你跟軍區那邊……”
“王嬸，”旁邊一位年紀大些的阿姨打斷道，“好好乾活，瞎打聽什麼。小宋，彆理她們，洗你的菜。”
宋熙珍對那位阿姨感激地笑笑。
飯店後廚的窗戶對著嘈雜的巷子，陽光穿過油膩的玻璃，照在堆積如山的碗碟上。
她埋頭乾活，水聲嘩嘩，沖淡了那些竊竊私語。
中午吃飯時，她接到了李岩的電話，是用飯店前台的電話打來的。
“熙珍，有個情況。”李岩的聲音有些嚴肅。
“顧文宇那邊，今天上午警察又去找他問話了，不知道問了什麼，但他還是咬死之前的話。另外，出版社的律師今天聯絡了我的朋友，態度好像有點鬆動，問能不能庭外調解。”
“李叔，您怎麼看？”
“顧文宇是個牛皮糖，但也是根牆頭草。現在有人給他撐腰，他敢亂咬。要是那邊壓力鬆了，他可能就軟了。出版社那邊，估計也是看蔣司令態度可能有變化，不想把事鬨僵。你怎麼想？要調解嗎？”
宋熙珍看著窗外街上來往的行人，手裡握著電話線。
“李叔，麻煩您跟律師說，調解可以談，但前提是出版社必須承認單方麵違約，並按合同賠償。道歉可以不要，但理得說清。至於顧文宇……既然他咬死了，那就讓法庭判吧。我相信警察那邊，也能查出點東西。”
“行，有骨氣。”李岩語氣裡帶著讚許，“不過你也得有心理準備，就算官司贏了，你在揚城寫作這條路，短期內可能還是會很難。蔣司令就算不明著打壓，下麵那些人精著呢。”
“我明白。先解決眼前的，以後的，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