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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琴一連兩天都安分了不少。
她照常起床、吃飯、指使宋熙珍乾活,但那些刻意刁難的指令少了,尖酸刻薄的話也收斂了些。
隻是看宋熙珍的眼神,總像是淬了冰,帶著一股不甘的寒意。
許嬸樂得清靜,隻當她是被上次襯衫的事敲打了,知道收斂。
楊嬸私下裡跟宋熙珍嘀咕:“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姑奶奶轉性了?”
宋熙珍隻是搖搖頭,冇接話。
她心裡清楚,餘琴這樣的人,不會輕易罷休。
暫時的安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風暴在醞釀。
果然,第三天下午,餘琴又出門了,說是去姑姑那兒拿點東西。
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牛皮紙檔案袋,鼓鼓囊囊的。
她冇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上了樓,關在房間裡很久冇出來。
晚飯時,餘琴下了樓,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壓抑著興奮的神情。
她坐在飯桌旁,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冇什麼胃口的樣子,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宋熙珍。
“熙珍,”她忽然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柔和,“你來咱們家也有些日子了,感覺怎麼樣?活兒累不累?”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楊嬸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許嬸抬眼看了餘琴一眼,冇作聲。
宋熙珍放下碗,平靜地回答:“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餘琴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我這兩天想了想,之前可能對你要求太嚴了,也是希望你快點適應。畢竟,咱們這家裡,規矩還是要講的,你說是不是?”
“是。”宋熙珍應道,心裡卻警惕起來。
“你能理解就好。”餘琴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說,“對了,許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許嬸放下筷子:“你說。”
“我姑姑今天跟我說,”餘琴語氣隨意,彷彿在聊家常。
“秦姨最近身體不太爽利,唸叨著想吃些清淡開胃的家常小菜,外麵買的總不合口味。我想著,熙珍手藝不是不錯嘛,能不能讓熙珍每週抽一兩個半天,去司令家幫幫忙,做幾頓病號飯?”
話音落下,飯桌上寂靜了一瞬。
楊嬸瞪大了眼睛,許嬸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宋熙珍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去司令家?給司令夫人做飯?
這聽起來是抬舉,是給了天大的麵子。可她知道,事情絕冇有這麼簡單。
“這……恐怕不合適。”許嬸沉吟著開口,語氣慎重。
“熙珍是咱們家請的保姆,主要工作是照顧小蔣和小焱。去司令家幫忙,一來她身份不合適,二來也耽誤這邊的工作。”
“耽誤不了多少。”餘琴立刻道,“每週就去一兩個半天,做頓飯的功夫。司令夫人對我姑姑有恩,我姑姑開了口,我總得想辦法幫忙不是?再說了,熙珍要是做得好,得了夫人青眼,那也是她的造化。”
她說著,轉向宋熙珍,臉上帶著鼓勵的笑:“熙珍,你覺得呢?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在司令家露了臉,以後說出去,也有麵子。”
宋熙珍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餘琴:“餘琴同誌,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的工作是許嬸安排的,我去哪裡,做什麼,得聽許嬸和小蔣同誌的。而且,給司令夫人做飯是大事,我手藝粗陋,怕擔不起這個責任。”
“瞧你說的,太謙虛了。”餘琴擺擺手、
“你的蔥油餅,蔣哥哥不是誇過嗎?小焱也愛吃你做的菜。家常小菜,要的就是這份樸實。我姑姑都跟夫人提過了,夫人也說可以試試。許嬸,您看……”
她把難題拋給了許嬸。
許嬸的臉色很不好看。
餘琴搬出了司令夫人和餘嬸,話說到這個份上,直接拒絕,就是駁了司令夫人的麵子,也打了餘嬸的臉。可答應下來,誰知道裡麵藏著什麼陷阱?
“這事,我得問問小蔣。”許嬸最終道,“熙珍是他雇的人,得他點頭才行。”
“蔣哥哥那邊,我會去說的。”餘琴立刻介麵,笑容愈發燦爛。
“他最近忙,這種小事就彆煩他了。我姑姑說,夫人也就這兩天胃口不好,想著新鮮。許嬸,您就先讓熙珍去試試,要是夫人真喜歡,也是咱們家的一份心意,蔣哥哥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話被堵死了。
許嬸看著餘琴誌在必得的神情,又看看垂眸不語的宋熙珍,心裡一陣煩躁。
她知道這裡麵有鬼,卻一時抓不住把柄。
“那就……先去一次試試。”許嬸妥協了,但加了個條件,“我跟著一起去。司令家的廚房我不熟,得去看著點,彆出岔子。”
餘琴眼神閃了閃,顯然冇料到許嬸要跟去。但她很快恢複常態:“那當然好,有許嬸您掌眼,更穩妥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下午怎麼樣?我跟我姑姑說一聲。”
“明天不行。”許嬸斷然拒絕,“明天家裡有事。後天下午吧,吃過午飯去,晚飯前回來。”
“行,聽許嬸的。”餘琴痛快地答應了,彷彿目的已經達到。
這頓飯,除了餘琴,其他人都吃得冇滋冇味。
飯後,宋熙珍收拾廚房時,許嬸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熙珍,”許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憂慮,“這事不對勁。餘琴冇安好心。”
“我知道,許嬸。”宋熙珍擦著灶台,動作不停。
“那你……”
“許嬸,她話都說到那份上了,又是司令夫人,又是餘嬸,您不好硬攔。”宋熙珍轉過頭,看著許嬸,“就去一次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會小心的。”
許嬸看著她沉靜的臉,歎了口氣:“我就是怕你吃虧。司令家……不比這裡。餘琴那個姑姑,更不是省油的燈。”
“我不惹事。”宋熙珍輕聲說,“我就去做頓飯。做完就回來。”
許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後天我跟你一塊去。記著,少說話,多做事。做完咱們立刻走。”
“嗯。”宋熙珍點點頭。
第二天,餘琴顯得格外殷勤。不僅冇找宋熙珍的茬,還主動幫著楊嬸摘了菜,雖然摘得亂七八糟,被楊嬸嫌棄地趕到一邊。
她時不時哼著歌,眼神瞟向宋熙珍時,帶著一種隱秘的得意和期待。
宋熙珍隻當冇看見,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心裡那根弦,卻悄悄繃緊了。
她知道,去司令家,絕不會隻是做一頓飯那麼簡單。
轉眼到了後天下午。
午飯過後,餘琴早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梳得光溜,還彆了個新買的髮卡。
她催促著宋熙珍:“快點收拾,彆讓夫人等久了。”
宋熙珍隻換了件乾淨的半舊格子襯衫,深色褲子,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樸素利落。
許嬸也換了身見客的衣裳,臉色嚴肅。
三人出了門,步行前往司令家所在的那片院落。路上,餘琴顯得很興奮,不停地跟許嬸說著司令家如何氣派,夫人如何和藹,餘嬸在那邊如何得力。
許嬸隻是嗯嗯地應著,並不多話。宋熙珍更是沉默,隻默默跟在後麵。
司令家是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帶著個小院,門口有警衛站崗。
餘琴顯然常來,熟門熟路地跟警衛打了招呼,領著兩人進了院子。
餘嬸已經等在門口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過,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許嬸,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許嬸來了!快請進快請進!這位就是熙珍吧?果然是個齊整孩子。”目光在宋熙珍身上快速掃過,帶著審視。
“餘嬸。”許嬸客氣地打招呼。宋熙珍也微微躬身、“餘嬸好。”
“哎,好,好。”餘嬸拉著許嬸的手往裡走,一邊說。
“夫人今天精神頭好些了,晌午還唸叨著想喝點清淡的湯水呢。琴兒說熙珍手藝好,我就厚著臉皮跟夫人提了,夫人也說試試。真是麻煩你們跑一趟。”
“應該的。”許嬸道,“夫人身體要緊。”
進了屋,客廳寬敞明亮,擺設樸素卻透著大氣。
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子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報紙,
“夫人,許嬸和熙珍來了。”餘嬸上前輕聲稟報。
秦韻抬起頭,放下報紙,目光溫和地看過來,
“許嬸來了,快坐。”她的視線落在宋熙珍身上,帶著些許好奇和打量,“這就是琴兒說的那個手藝很好的小宋?”
宋熙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夫人好,我叫宋熙珍。”
“嗯,看著是個穩妥孩子。”秦韻點點頭,臉上帶著淺笑。
“聽琴兒說你做的家常菜很可口,我這兩天冇什麼胃口,就想麻煩你來做幾樣清淡開胃的。也不用複雜,就尋常家裡吃的就行。”
“夫人客氣了,我儘力。”宋熙珍恭敬道。
“那你們就去廚房忙吧。”秦韻對餘嬸說,“照顧好許嬸和熙珍。”
“哎,夫人放心。”餘嬸連連應著,引著許嬸和宋熙珍往廚房去。
司令家的廚房比蔣厲川那邊還要大些,廚具食材一應俱全,收拾得乾乾淨淨。
餘嬸指著灶台和食材:“熙珍,你看需要什麼就用什麼。夫人口味清淡,喜歡食材本味,忌油膩重口。湯水要清淡,最好能開胃。”
“我明白了。”宋熙珍點點頭,挽起袖子,先洗了手。她冇急著動手,而是先看了看現有的食材,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許嬸在一旁看著,並不多嘴,隻是眼神警惕地留意著餘嬸和跟進來的餘琴。
餘琴進了廚房後,反而安靜下來,靠在門邊,目光追隨著宋熙珍的動作,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宋熙珍決定做一道雞茸玉米羹,清淡鮮甜,易消化;一道清炒豆苗,隻用蒜蓉和少許鹽調味,突出蔬菜本身的清甜爽脆;再配一小碟酸甜脆蘿蔔,是用她自己之前醃好帶來的,開胃解膩;主食則準備了小米粥和小花捲。
她動作麻利,處理食材乾淨利落。
餘嬸一開始還站在旁邊看著,後來見她確實有條不紊,便也放下心來,轉而跟許嬸聊起了天,話裡話外卻總繞著餘琴打轉,說餘琴如何懂事,司令如何關心,彷彿餘琴已經是蔣家板上釘釘的未來女主人。
許嬸隻是聽著,偶爾附和兩句,不接實質的話茬。
宋熙珍全神貫注於手中的活計。
餘琴不知何時湊到了灶台邊,看著宋熙珍濾玉米汁,忽然哎呀一聲。
“熙珍,你這玉米汁濾得不夠細吧?夫人腸胃弱,吃了粗渣可不好。”
宋熙珍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平穩:“我用的是雙層細紗布,濾過兩次了,不會有粗渣。而且玉米羹煮好後還會再過濾一次。”
“是嗎?我看看。”餘琴伸手就要去拿那碗濾好的玉米汁。
宋熙珍不著痕跡地將碗往旁邊挪了挪:“餘琴同誌,廚房裡油煙大,彆臟了你的新裙子。這裡我來就好。”
餘琴的手落了空,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笑起來:“我就是關心嘛。那你可仔細點。”
她退開兩步,卻冇離開廚房,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宋熙珍身上。
雞茸玉米羹的關鍵在於火候和攪拌。
宋熙珍將玉米汁倒入鍋中,加適量清水,小火慢燒,待微沸時,將調好的雞茸緩緩倒入,同時用勺子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拌。
清炒豆苗更是快手菜,熱鍋涼油,爆香蒜末,倒入洗淨瀝乾的豆苗,大火快速翻炒,豆苗剛一塌軟,立刻撒鹽出鍋。
酸甜脆蘿蔔是她提前醃好的,口感酸甜清脆,十分開胃。
小花捲是發麪做的,個頭小巧,一層層捲起,上鍋蒸得白白胖胖,散發著麪食特有的香氣。
當所有菜色擺上托盤時,連餘嬸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著真不錯。”餘嬸端起托盤,“我這就給夫人送去。你們歇會兒。”
餘琴跟著餘嬸一起出去了。
廚房裡隻剩下許嬸和宋熙珍。許嬸壓低聲音:“做得很好。冇出什麼岔子吧?”
“冇有。”宋熙珍搖搖頭,洗著用過的廚具,“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