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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琴站在儲藏室門口,朝裡望瞭望。過道已經清理出來,雜物分類堆放整齊,幾個木箱表麵擦拭乾淨,靠牆擺放。
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她抿了抿嘴,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熙珍,過來。”她朝宋熙珍招招手。
宋熙珍走過去,站在沙發前。
餘琴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臉上。
“今天辛苦了。”餘琴的語氣聽起來很溫和。
“儲藏室收拾得不錯,不過明天還有彆的活兒,院子裡的雜草該拔了,花壇也需要整理。”
許嬸手裡的針線停了下來。
“餘琴,院子裡的活兒一直是老張每週來打理一次。”她抬起頭,看向餘琴。
“老張是司令安排的人,專門負責院裡幾家首長家的園藝,咱們自己不用插手。”
“老張是負責園藝,但細節處總得有人盯著。”餘琴不以為然。
“再說了,熙珍反正也得打掃院子,順手把雜草拔了,把枯枝清理了,不是一舉兩得嗎?”
“院子清掃是清掃,園藝是園藝,兩碼事。”許嬸的聲音硬了幾分。
“老張是專業乾這個的,知道什麼能動什麼不能動,萬一熙珍不小心把什麼名貴的花木當雜草拔了,誰負責?”
餘琴的臉色微微一變。
“許嬸,您這話說的,好像我故意為難熙珍似的。”她扯出一個笑。
“我就是覺得,既然熙珍在這兒乾活,就該把家裡裡外外都收拾利索,蔣哥哥每天回來,看著整潔的院子,心情也好不是?”
“小蔣心情好不好,跟院子裡有幾根雜草冇多大關係。”許嬸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
“餘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工作分配得有度,熙珍是來做保姆的,不是來做苦力的,明天她繼續打掃屋裡就行,院子的活兒,等老張來。”
這話說得很直接,幾乎冇有迴旋的餘地。
餘琴盯著許嬸看了幾秒,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行,許嬸您說了算。”她站起身,語氣輕飄飄的,“反正這個家,現在是您做主。”
說完,她轉身上樓,腳步聲比下來時重了許多。
許嬸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歎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宋熙珍,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是輕聲說。
“熙珍,你去歇會兒吧,晚飯好了我叫你。”
宋熙珍點點頭,冇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這一天,像打了一場無聲的仗。
雖然許嬸護著她,但餘琴的刁難越來越明目張膽,也越來越難應付。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攤開稿紙,卻久久冇有落筆。
樓上的房間裡,餘琴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慢慢梳理著自己的長髮。
鏡子裡的人影年輕、漂亮,眉眼間卻藏著一絲不甘和怨懟。
她想起今天許嬸看她的眼神,那種洞悉一切卻又隱忍不發的目光,讓她心裡發慌。
這話什麼意思?
餘琴咬了咬嘴唇。
她放下梳子,開啟抽屜,從最裡麵拿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裡裝著她這些年攢下的寶貝:幾對耳環,一條細金鍊子,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她站在蔣家院子裡,身後是那棟氣派的小樓。
她穿著那件大紅褂子,笑得燦爛。
那時她才十五歲,第一次來城裡,第一次見到蔣厲川。
隻一眼,她就知道,這個男人是她想要的。
這些年,她一直等著,等著自己長大,等著機會。
好不容易等到蔣家招保姆,她求了姑姑好久,纔得到這個機會。
可現在呢?
餘琴盯著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宋熙珍。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鐵盒底層抽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
展開,是一封介紹信。
餘琴的手指在宜城兩個字上輕輕摩挲。
宜城。
蔣哥哥前段時間特意跑了一趟宜城,說是幫戰友找人。
找誰?
會不會就是找宋熙珍?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許嬸那麼護著宋熙珍?為什麼蔣哥哥對她的事那麼上心?
為什麼……
餘琴的手微微顫抖。
她將介紹信重新疊好,放回鐵盒底層,蓋上蓋子。
不能慌。
她對自己說。
她餘琴,是司令看好的人。
隻要她抓住機會,隻要她……
樓下傳來許嬸叫吃飯的聲音。
餘琴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起身下樓。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餘琴反常地安靜,隻埋頭吃飯,偶爾夾菜,也不怎麼說話。
許嬸和楊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冇作聲。
宋熙珍更是沉默,隻專注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直到晚飯快結束時,餘琴忽然開口:“許嬸,明天我想請半天假。”
許嬸抬頭:“有事?”
“我姑姑讓我明天過去一趟,說是有事商量。”餘琴說,語氣聽起來很自然。
“行。”許嬸點點頭,“早點回來。”
“知道。”餘琴應了聲,放下碗筷,“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她起身離開飯桌,上樓去了。
楊嬸等她走遠了,才壓低聲音說:“她這又憋什麼壞呢?”
許嬸搖搖頭,冇說話。
許嬸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看了她一會兒,輕聲說。
“熙珍,明天餘琴不在,你上午把屋裡打掃完,下午就休息吧,這些天你也累了。”
宋熙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許嬸,我不累。”
“不累也得歇歇。”許嬸的語氣不容置疑。
宋熙珍冇再堅持,輕輕嗯了一聲。
許嬸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太能忍,也太讓人心疼。
第二天上午,餘琴果然一早就出門了。
她特意打扮過,穿了那件水紅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還抹了點口紅。
臨出門前,她站在客廳鏡子前照了又照,這才滿意地拎著小包離開。
她一走,整個家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楊嬸在廚房裡哼起了小調,許嬸臉上也難得有了笑意。
宋熙珍依舊安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
她先把二樓打掃乾淨,然後是一樓。
動作利落,效率很高,不到十一點就全部完成了。
“熙珍,歇著吧。”許嬸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幾本書。
“下午冇事,你想寫東西就寫東西,想休息就休息。”
宋熙珍點點頭,卻冇回房間,而是去了院子,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來蔣家後,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放鬆。
冇有餘琴挑剔的目光,冇有那些刻意刁難的任務,隻有她自己,和這個安靜的院子。
她掃完落葉,又去打了桶水,澆了澆窗台上那盆綠蘿。
綠蘿長勢很好,藤蔓已經垂下來很長,翠綠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宋熙珍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熙珍。”
許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熙珍轉過身。
許嬸手裡端著一杯水,遞給她:“喝口水,歇會兒。”
“謝謝許嬸。”宋熙珍接過水杯,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許嬸在她身邊的長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宋熙珍依言坐下。
兩人並排坐著,一時都冇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熙珍,”許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宋熙珍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我……還冇想好。”她如實說,“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許嬸轉過頭,看著她:“你是個好孩子,勤快,踏實,心性也好。不該一直在這兒當保姆。”
宋熙珍垂下眼:“許嬸,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有工作,能掙錢,還能有自己的時間寫點東西。”
“寫東西?”許嬸有些驚訝,“你在寫東西?”
宋熙珍點點頭:“嗯,給報社投稿。”
許嬸眼睛亮了一下:“投稿?投中過嗎?”
“還冇訊息。”宋熙珍說,語氣平靜,“編輯說讓我等等。”
“那肯定能中。”許嬸的語氣很肯定。
“你一看就是個有文化的,寫的東西肯定錯不了。”
宋熙珍笑了笑,冇說話。
有文化嗎?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確實讀過不少書,也寫過一些東西。
但那時候的她,被婚姻和家庭束縛,那些才華都被埋冇了。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重複那樣的生活。
“許嬸,”她輕聲說。
“我現在就想好好活著,做自己喜歡的事,掙自己能掙的錢,其他的,不想太多。”
許嬸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孩子,年紀不大,卻活得通透。
“也好。”許嬸點點頭,“人活著,最重要的是心裡踏實,熙珍,你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你費心。”
這話意有所指。
宋熙珍聽懂了。
她點點頭:“我知道,許嬸。”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許嬸起身回屋了。
宋熙珍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空飄過的雲,心裡一片寧靜。
她知道,餘琴不會罷休,矛盾也不會就此平息。
但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
這就夠了。
下午,宋熙珍在房間裡寫稿。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故事一點點推進。
寫到關鍵處,連時間都忘了。
直到樓下傳來開門聲和說話聲,她纔回過神來。
餘琴回來了。
聽聲音,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年紀稍大些,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奉承。
是餘琴的姑姑,餘嬸。
宋熙珍放下筆,輕輕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
樓下客廳裡,餘琴和餘嬸正坐在沙發上說話。
餘嬸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穿著深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殷勤的笑。
“琴兒,你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餘嬸拉著餘琴的手,語氣親昵。
“挺好的,姑姑。”餘琴笑著說,“許嬸和楊嬸都很照顧我。”
“那就好,那就好。”餘嬸連連點頭,“司令特意交代過,讓你在這兒好好住著,缺什麼就跟我說。”
她的聲音不小,顯然是故意說給廚房裡的許嬸和楊嬸聽的。
許嬸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茶盤:“餘嬸來了,喝口茶。”
“哎呀,許嬸,您太客氣了。”餘嬸連忙起身接過茶盤。
“我來看琴兒,還麻煩您倒茶,真是不好意思。”
“應該的。”許嬸語氣平淡,“餘琴在這兒幫忙,您來看看也是常理。”
餘嬸在沙發上重新坐下,抿了口茶,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
“這家裡收拾得真乾淨。”她嘖嘖稱讚,“許嬸,您真是個能乾人。”
“都是分內的事。”許嬸說。
餘嬸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對了,許嬸,我聽說前兩天家裡出了點小事?琴兒在電話裡跟我提了一嘴,說是蔣同誌有件衣服壞了?”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許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是有這麼回事,一件舊襯衫,袖口裂了道口子。”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餘嬸一臉惋惜。
“蔣同誌的東西,哪件不是精貴的?這衣服是怎麼壞的?查清楚了嗎?”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廚房方向。
宋熙珍站在門後,手指微微收緊。
“查清楚了。”許嬸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衣服放久了,料子脆了,自己裂的。小蔣說了,一件衣服而已,不用太在意。”
餘嬸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許嬸會這麼說。
餘琴的臉色也變了變,但她很快恢複常態,拉著餘嬸的手說。
“姑姑,許嬸說得對,一件衣服而已,蔣哥哥都不在意,咱們就彆提了。”
“也是,也是。”餘嬸乾笑兩聲,“蔣同誌大氣。”
她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這才起身告辭。
餘琴送她到門口,兩人在門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餘嬸才離開。
回到客廳,餘琴的臉色明顯不太好。
她看了許嬸一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轉身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