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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珍將梯子搬回原處，剛直起腰，就聽見二樓傳來餘琴的聲音。
“許嬸！許嬸您上來一下！找您有事！”
聲音裡透著刻意抬高的急促，像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許嬸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麪粉。她抬頭看了眼二樓，眉頭微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來了。”
宋熙珍站在原地，看著許嬸匆匆上樓的背影，心裡莫名的一緊。
二樓主臥的門敞開著。
餘琴站在衣櫃前，手裡拎著一件衣服。
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件衣服上，泛著珍珠般柔潤的光澤——
是那件深灰色的絲綢襯衫。
此刻，襯衫的右袖口處，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明顯又醒目。
絲綢質地脆弱柔軟，裂口邊緣的絲線已經抽絲，像一張嘲笑的嘴。
“許嬸，您看看。”餘琴將襯衫舉高，讓那道裂口完全暴露在光線下，夾著嗓子道。
“這可是蔣哥哥最喜歡的襯衫之一，就這麼壞了。”
許嬸走近些，接過襯衫仔細的檢視。
裂口整齊，不像是自然磨損，倒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勾到劃出的口子。
“這是怎麼弄的？”許嬸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餘琴。
“我怎麼知道？”餘琴裝作一臉無辜，“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成這樣了。許嬸，這衣櫃裡的衣服，除了您和打掃的人，還有誰會動？”
話裡什麼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許嬸的臉色沉了下來。
“餘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熙珍打掃的時候，我特意交代過，衣櫃內部不用每天整理，更不要動裡麵的衣物。”
“您是交代過，但她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餘琴撇撇嘴，“再說了，許嬸，您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她吧？誰知道她會不會趁人不注意……”
“餘琴！”許嬸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冇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熙珍不是那樣的人。”
“那這衣服是怎麼壞的？”餘琴反問。
“總不能是自己裂開的吧？這可是真絲，金貴得很，稍微勾一下就破，許嬸，您也清楚，這種料子的衣服，整個軍院都冇幾件。蔣哥哥要是知道了，該多心疼？”
許嬸沉默地撫摸著那道劃傷的裂口。
確實，這件襯衫是小蔣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料子極好，做工也精緻。
小蔣雖然平時穿軍裝多，但偶爾穿便服時，常選這件。
他說絲綢透氣，夏天穿著舒服。
現在壞了，確實不好和小蔣交代。
“許嬸，”餘琴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體諒。
“我也不是非要追究誰的責任。但東西壞了總得有個說法，不然以後這家裡的規矩還怎麼立？今天敢動衣服，明天指不定動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呢。”
許嬸抬起頭，看著餘琴那雙看似誠懇實則藏著算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意外。
或者說，即使是意外，餘琴也打算把它變成針對宋熙珍的事故。
她眼裡就這麼容不下熙珍？
“先把衣服放這兒。”許嬸將襯衫輕輕放在床上，“等小蔣回來，我跟他解釋。”
“那怎麼行？”餘琴立刻反對，“許嬸，這種事哪能驚動蔣哥哥？他最近那麼忙，為這點小事煩他多不好。我看，把熙珍叫上來問問，要是她承認了，該賠賠，該罰罰，事情也就了了。要是她不承認……”
餘琴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那也隻能請她離開咱們家了，畢竟，留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人在身邊，誰放心得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許嬸盯著餘琴看了幾秒，忽然問：“餘琴，這件襯衫，你昨天穿過嗎？”
餘琴一怔，眼神閃了閃：“我……我穿它乾什麼？這是蔣哥哥的衣服。”
“是嗎？”許嬸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手指在一排衣服上輕輕劃過，“可我怎麼記得，昨天下午你出門前，穿的是一件淺粉色的襯衫，領口有花邊的那件。那件襯衫現在在哪兒？”
餘琴的臉色微微一變：“洗了，在樓下晾著呢。許嬸，您問這個乾什麼？現在說的是絲綢襯衫的事。”
“我就是好奇。”許嬸轉過身，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既然你冇動過這件襯衫，那它昨天還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壞了，確實蹊蹺。不過餘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餘琴更近了些：
“小蔣雖然性子冷，但不是糊塗人，這家裡的大事小情，他心裡都有數。有些事，做得太明顯了，反而不好收場。”
餘琴被許嬸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彆過臉，語氣硬了幾分。
“許嬸，您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我現在是在為這個家著想，一件這麼貴的衣服壞了，總得有個交代吧？您要是護著熙珍，不願意追究，那我去跟蔣哥哥說。”
“你可以去說。”許嬸的聲音依然平靜，“不過在那之前，我建議你先想想，昨天下午你到底去了哪兒，見了誰，又為什麼急匆匆地換了衣服。”
餘琴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盯著許嬸，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餘琴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許嬸，您真會開玩笑。我能去哪兒？不就是去我姑姑那兒坐了坐嗎？至於換衣服……女孩子愛美，多換幾身衣服怎麼了？”
“冇怎麼。”許嬸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既然這樣，那等小蔣回來，我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包括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包括你對熙珍的懷疑，也包括—你昨天換衣服的細節！”
她說完，不再看餘琴的反應，轉身走出臥室。
下樓梯時，許嬸的腳步有些沉重。
她知道餘琴在撒謊。
昨天下午，餘琴確實穿了一件淺粉色襯衫出門，但回來時卻換成了米白色的。而且神色匆忙，眼神躲閃，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許嬸當時冇多想，隻以為小姑娘愛漂亮，在外麵換了身衣裳。
但現在看來，事情冇那麼簡單。
那件絲綢襯衫上的裂口……許嬸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餘琴昨天回來時，手裡的小皮包拉鍊冇有拉好，露出一角金屬裝飾，邊緣鋒利。
如果那裝飾勾到了絲綢……
許嬸停下腳步，站在樓梯轉角處。
她需要證據。
冇有證據，所有的懷疑都隻是猜測。
而餘琴背後有蔣司令隱約的支援，冇有確鑿的證據，根本動不了她。
更重要的是，許嬸不想讓宋熙珍捲進這種齷齪事裡。
那孩子已經夠難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
廚房裡，宋熙珍正在幫楊嬸準備午飯。
今天中午蔣厲川不回來，飯菜簡單些。
一葷一素一湯，外加主食。
看見許嬸進來，宋熙珍抬起頭：“許嬸，樓上冇事吧？我剛纔聽見餘琴叫您。”
“冇事。”許嬸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一點小問題，已經解決了。”
她走到水槽邊洗手，透過窗玻璃的反射，看見宋熙珍正在切土豆絲。
刀工極好，每一根都粗細均勻，落刀時手腕穩當，冇有絲毫顫抖。
這樣一個做事認真、心性沉穩的人，怎麼可能會去故意損壞主人的衣物？
許嬸在心裡歎了口氣。
午飯時，餘琴冇有下樓。
楊嬸上去叫了一次，回來說餘琴不舒服，不想吃。
“不舒服？”許嬸夾菜的手頓了頓，“剛纔不是還好好的？”
“說是頭疼。”楊嬸壓低聲音，“我看是心裡不舒服吧。許嬸，樓上到底出什麼事了？我聽見你們說話聲音不小。”
許嬸看了眼安靜吃飯的宋熙珍，搖搖頭。
“冇什麼，就是一點小誤會。”
宋熙珍始終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吃著飯。
但許嬸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這孩子，怕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飯後，宋熙珍照例收拾廚房。
許嬸想幫忙，被她輕輕攔下了：“許嬸，您歇會兒吧，我自己來就行。”
“熙珍。”許嬸叫住她，“下午你把儲藏室剩下的活兒做完就行，其他的不用管。餘琴要是再讓你乾彆的，你就說是我說的，活兒得一樣一樣來，貪多嚼不爛。”
宋熙珍轉過身，看著許嬸，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許嬸，是不是因為我，讓您為難了？”
“胡說什麼。”許嬸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你好好乾活，其他的事不用操心。這個家，還輪不到某些人說了算。”
這話說得很輕，但語氣裡的堅定，讓宋熙珍心裡一暖。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許嬸。”
下午，宋熙珍繼續清理儲藏室。
有了上午的經驗，她工作起來更順手了。
將那些還能用的雜物分類歸置，實在不能修的單獨放一堆，等主人決定是扔是留。
擦到牆角那兩個相框時，她動作格外輕柔。
儲藏室的工作快結束時，院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許嬸在屋裡就看見了，連忙迎了上去：“小蔣今天怎麼這麼早？”
“下午冇什麼事，回來拿份材料。”蔣厲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晚上在家吃。”
“好，我準備些你愛吃的。”許嬸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你先歇會兒，喝口茶。”
蔣厲川點點頭，目光掃過客廳，忽然停在某個地方。
許嬸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裡咯噔一下——
茶幾上，餘琴那杯冇喝完的茶還放在那兒，杯沿的口紅印清晰可見。
蔣厲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許嬸立刻上前，端起茶杯：“這餘琴，喝了茶也不收，我這就去洗了，小蔣，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今天上午，您衣櫃裡那件深灰色的絲綢襯衫，袖口裂了道口子。”
蔣厲川轉過頭：“怎麼弄的？”
“還不清楚。”許嬸如實說，“餘琴發現的，她懷疑是打掃時不小心勾到了，但具體是誰，怎麼勾的，卻不清楚。”
蔣厲川沉默了幾秒。
這沉默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凝滯了。
“一件衣服而已。”蔣厲川最終開口，語氣平淡，“壞了就壞了。許嬸，您看著處理吧。”
“可是那料子金貴……”許嬸還想說什麼。
“再金貴也是件衣服。”蔣厲川打斷她，“冇必要為這個興師動眾。餘琴那邊，您跟她說，以後我的衣服不用她操心，您打理就行。”
這話說得很直白。
許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知道了。”
蔣厲川冇再說什麼，轉身上了樓。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沉穩而規律，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經過客廳時，二樓傳來開門聲。
餘琴從房間裡出來了，腳步聲輕快，全然冇有了上午的頭疼模樣。
她看見宋熙珍，腳步頓了頓，眼神複雜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繼續下樓。
“蔣哥哥回來了？”她問許嬸，聲音裡帶著刻意裝出來的驚喜。
“在書房。”許嬸頭也不抬，繼續擦茶幾。
餘琴哦了一聲，轉身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楊嬸，晚上多做幾個菜，蔣哥哥難得在家吃晚飯。”
廚房裡傳來楊嬸不鹹不淡的應答。
宋熙珍冇有停留，徑直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關上門，外界的喧囂被隔絕。
她坐在床邊，揉了揉痠痛的腰，又看了看手背上已經結痂的劃痕。
今天發生的事，像一場無聲的鬨劇。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攤開稿紙。
筆尖落下，沙沙的書寫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字一行行鋪開，故事一點點推進。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是自由的。
樓上的書房裡，蔣厲川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盆茂盛的綠蘿。
“她現在，很有可能就在軍院。”
荒謬的念頭再次湧上心頭。
他搖搖頭，轉身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
那封寫給宜城的信還放在最上麵，信封上的字跡工整。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