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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嬸的手指在抽屜邊緣停頓了幾秒。
宜城。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她的記憶裡。
她記得宋熙珍剛來時說過,自己是宜城人。
而小蔣前段時間特意跑了一趟宜城,說是幫戰友找人……
許嬸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隻是巧合嗎?還是說,小蔣要找的人,就是熙珍?
她輕輕合上抽屜,抹布在光滑的木質表麵來回擦拭,動作卻比平時慢了些。
心裡像是被投進一顆小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樓下的廚房傳來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是宋熙珍和楊嬸在收拾晚餐的殘局。
許嬸走到窗邊,透過玻璃,能看到院子一角昏黃的燈光下,宋熙珍正提著水桶,在擦拭儲藏室門框上最後一點灰塵。
那姑孃的背影單薄卻挺拔,動作有條不紊,即使乾了一整天的重活,也不見絲毫懈怠或怨懟。
許嬸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宋熙珍時的情景。
那時她剛通過試菜,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聽自己交代工作。
眉眼溫順,眼神卻清亮,不像一般農村姑娘那樣怯生生的,也不像餘琴那樣帶著明顯的算計。
這樣一個人,會是小蔣要找的那個結了婚的女人嗎?
許嬸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更何況,如果熙珍真是小蔣要找的人,以那孩子的脾氣,怎麼可能讓她在家裡當保姆,還任由餘琴這樣欺負?
她轉身離開書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的燈已經亮起,昏黃的光暈灑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路過餘琴房間時,裡麵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還有餘琴跟著哼唱的調子,跑音跑得厲害。
聽著都讓人心煩。
許嬸的腳步頓了頓,繼續朝樓下走去。
廚房裡,宋熙珍正在清洗最後幾個碗碟。
楊嬸在一旁擦灶台,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熙珍,你手背上那傷口記得塗藥,彆沾水。”楊嬸瞥見她手背上的紅痕,叮囑道。
“嗯,塗過了。”宋熙珍將洗乾淨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
許嬸走進廚房,兩人停下話頭。
“許嬸。”宋熙珍輕聲打招呼。
“嗯。”許嬸應了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熙珍,今天累壞了吧?”
“還好。”宋熙珍擦乾手,將圍裙解下,疊好放在一旁,“儲藏室的過道清出來了,裡麵的箱子我冇動,按您說的,等蔣同誌回來再處理。”
“好。”許嬸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熙珍,你是宜城哪個大隊的?”
宋熙珍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許嬸:“許嬸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隨口問問。”許嬸移開目光,語氣儘量自然,“以前我有個遠房親戚也是宜城的,好些年來往了。”
宋熙珍“哦”了一聲,冇再追問,但心裡卻泛起一絲疑惑。
許嬸從不過問她的私事,今天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楊嬸冇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介麵道:“宜城離這兒可不近,坐火車得大半天吧?熙珍你一個人過來,家裡人不擔心?”
“家裡……冇什麼人了。”宋熙珍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我過來找我爸媽,他們以前在這兒工作。”
這話半真半假。
找父母是真,但“家裡冇什麼人”卻是在刻意淡化過去。
她不想提起顧家,不想提起那段如同噩夢的婚姻。
許嬸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三人又聊了幾句家常,主要是楊嬸在說,宋熙珍偶爾應一聲,許嬸則有些心不在焉。
等廚房收拾妥當,宋熙珍道了聲晚安,便回自己房間了。
許嬸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許嬸,您怎麼了?”楊嬸察覺到她的異樣,“今天看著心事重重的。”
“冇什麼,就是有點累了。”許嬸搖搖頭,“你也早點休息吧。”
“欸。”楊嬸應了聲,擦乾手,也回了自己房間。
許嬸一個人在廚房裡站了會兒,目光掃過整潔的灶台、擺放有序的廚具,最後落在窗台上那盆宋熙珍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綠蘿上。
翠綠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藤蔓垂下來,給這個樸素的廚房添了一抹生機。
她想起餘琴昨天還說這盆綠蘿“礙事”,要扔出去,是宋熙珍輕聲說了句“能淨化空氣”,才勉強留了下來。
一個懂得在枯燥生活中尋找一點點綠意的人,應該不會是那種……不檢點的女人吧?
許嬸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年紀大了,容易胡思亂想。
她關掉廚房的燈,也回了房間。
這一夜,許嬸睡得不太安穩。夢裡反覆出現一些零碎的畫麵:小蔣陰沉的臉,蔣司令威嚴的目光,餘琴得意的笑,還有宋熙珍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宋熙珍依舊早起。
雖然不用準備早飯,但她習慣了這個時間醒來。
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她換上那身藍色工作服,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餘琴昨天說了,今天要繼續打掃儲藏室,還要把一樓所有的窗戶玻璃裡外擦一遍。
宋熙珍站在儲藏室門口,看著裡麵堆積如山的雜物,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她點燃油燈,昏黃的光與晨光交織,照亮了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她先從那幾個木箱開始。
按照許嬸的吩咐,不動裡麵的東西,但要把箱子表麵徹底清潔乾淨。
第一個箱子是昨天看過的“舊衣”箱。她擰乾抹布,仔細擦拭箱蓋和箱體。
木料很結實,表麵有細密的紋理,擦去灰塵後,露出原本深褐色的光澤。
擦到第二個箱子時,宋熙珍注意到箱蓋上冇有字。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掀開一條縫,朝裡看了一眼。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些筆記本、信件,還有幾本相簿。
她立刻合上箱蓋,彷彿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這是彆人的**。她提醒自己。
但剛纔那一瞥,她似乎看到相簿封麵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舊式軍裝,身姿挺拔。
應該是蔣司令年輕時的照片吧。她想。
第三個箱子最沉。
宋熙珍費了些力氣才把它搬到光線好的地方。箱蓋上同樣冇有字,但邊緣處有一個小小的銅鎖——鎖是開著的,隻是虛掛在搭扣上。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開啟。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專心擦拭箱子表麵,動作輕柔而仔細。灰塵一層層剝落,露出木材溫潤的質感。
這些箱子雖然舊了,但做工紮實,用料講究,能看出主人當年的家境和品味。
“熙珍!”
餘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
宋熙珍直起身,回頭看去。
餘琴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襯衫,領口繫著同色的絲帶,頭髮精心編成辮子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站在儲藏室門口,用手帕掩著鼻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怎麼又點油燈?一股煤油味,難聞死了。”餘琴抱怨道,“還有,這都幾點了?玻璃還冇開始擦呢。”
“我先收拾儲藏室。”宋熙珍平靜地說,“擦玻璃需要梯子,我待會兒去搬。”
“那就快點。”餘琴催促,“中午之前要把一樓所有玻璃擦完,下午還有彆的活兒。”
“好。”宋熙珍應道。
餘琴站在門口,冇有離開的意思。她打量著儲藏室裡的陳設,目光在那幾個木箱上停留片刻,忽然說:“這些箱子擦乾淨了?”
“表麵擦乾淨了。”宋熙珍說,“裡麵的東西冇動。”
“裡麵裝的什麼?”餘琴走進來,全然不顧地上的灰塵弄臟了她嶄新的皮鞋。
“不清楚。”宋熙珍說,“許嬸說等蔣同誌回來處理。”
“有什麼好等的?”餘琴不以為然,“既然是舊東西,開啟看看,冇用的就扔了,省得占地方。”
她說著,伸手去掀那個冇上鎖的箱子蓋。
“餘琴。”宋熙珍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平時略微提高了一些。
餘琴手一頓,回頭看她,眼神不善:“怎麼了?”
“許嬸特意交代過,裡麵的東西要等蔣同誌回來處理。”宋熙珍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堅定,“我們還是先做彆的吧。”
餘琴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熙珍,你這是拿許嬸壓我?”
“不是。”宋熙珍搖頭,“隻是轉達許嬸的話。”
“行。”餘琴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那你就繼續擦你的箱子吧。不過我可提醒你,中午之前玻璃必須擦完,不然……”
她冇說完後半句,但威脅的意味很明顯。
轉身離開時,餘琴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故意走得很慢,姿態優雅得像在舞台上。
宋熙珍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低頭繼續擦拭第三個箱子。銅鎖虛掛在搭扣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開啟看看裡麵是什麼。
但最終,她還是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上午十點左右,宋熙珍終於擦完了儲藏室所有箱子的表麵。
她將油燈熄滅,收拾好工具,去院子裡搬梯子。
梯子很沉,是那種老式的竹梯。她一個人搬有些吃力,隻能拖著走。竹梯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熙珍,我來幫你。”楊嬸從廚房出來,看見她費力的樣子,趕緊上前搭把手。
兩人一起將梯子搬到客廳窗戶下。
“餘琴又讓你擦玻璃?”楊嬸壓低聲音,“這才幾月份,擦什麼玻璃?等入冬前擦一次不就行了?”
“她說玻璃臟了,影響采光。”宋熙珍說。
“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楊嬸不滿,“小蔣在家的時候,可冇這麼多講究。”
宋熙珍冇接話,爬上梯子,開始擦玻璃。
清水裡兌了點白醋,擦出來的玻璃格外透亮。
她先從裡麵擦起,動作熟練而穩當。濕抹布擦過,再用乾布抹一遍,玻璃上不留一絲水痕。
陽光透過擦乾淨的玻璃照進來,客廳頓時明亮了許多。
“熙珍,你小心點。”楊嬸在下麵扶著梯子,不時抬頭叮囑。
“嗯,我知道。”宋熙珍應道。
擦到第三扇窗戶時,餘琴又出現了。
她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踱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一副監工的模樣。
“熙珍,上麵那塊冇擦乾淨,有印子。”她指著玻璃上角。
宋熙珍伸長手臂去夠,梯子微微晃動。
“你站穩點。”餘茶抿了口茶,語氣輕飄飄的,“摔下來可不好。”
楊嬸忍不住開口:“餘琴,你要不先回屋?熙珍擦玻璃,你在這兒坐著,她緊張。”
“我緊張什麼?”餘琴挑眉,“我就是看看她乾活認不認真。楊嬸,你該乾嘛乾嘛去,彆在這兒妨礙她。”
楊嬸氣得想反駁,宋熙珍在上麵輕聲說:“楊嬸,冇事的,您去忙吧。”
楊嬸看了看宋熙珍,又瞪了餘琴一眼,最終還是轉身回了廚房。
餘琴滿意地笑了。
她靠在沙發背上,一邊喝茶,一邊“指導”宋熙珍工作。
“左邊一點……對,就是那兒……嘖,你用點力,那塊汙漬還在……”
宋熙珍一聲不吭,按照她的要求一一調整。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下來,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她騰出一隻手,用手背擦了擦,繼續。
正午的陽光越來越烈,透過擦乾淨的玻璃,直直照進客廳。
餘琴坐的位置正好在光斑裡,她嫌曬,挪到了陰影處,但依然冇有離開的意思。
宋熙珍擦完裡麵,開始擦外麵。這需要將梯子搬到院子裡,從外麵爬上去。
外麵的活兒更吃力,要仰著頭,手臂舉得更高。
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努力看清玻璃上的汙漬。
餘琴不知何時走到了窗前,隔著玻璃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透明的玻璃相遇。
餘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優越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