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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裡又隻剩下宋熙珍一個人,和滿室的灰塵、舊物。
她蹲下身,繼續清理過道。
將那些碎布頭、破瓦罐、鏽工具一樣樣撿出來,分類放好。
該扔的扔,能留的留,能修的單獨放一邊。
燈光昏黃,塵埃浮動。
宋熙珍機械地重複著彎腰、搬運、整理的動作,腦子裡卻空空的。
她想起在宜城的日子,也是這樣日複一日地勞作,打掃、洗衣、做飯,伺候顧家一家老小。那時她覺得,日子大概就這樣了,一眼望到頭,滿是灰塵和疲憊。
可現在,雖然還是在做同樣的事,心裡卻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有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小,但是獨立的;她有了工作,雖然累,但是能掙錢;她還能寫稿,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發表,但那是在創造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些細碎的、微弱的光,照進了她原本灰暗的人生。
過道終於清出來了。
宋熙珍直起身,看著眼前這條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窄道,長長舒了口氣。
她端起油燈,沿著過道往裡走。最深處的牆角,靠著兩個她剛纔冇注意到的扁平木框。
她湊近一看,是兩個相框。
相框玻璃上積了厚厚的灰,看不清裡麵的照片。宋熙珍用抹布小心地擦拭,灰塵一層層剝落,露出照片的一角——
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背景是一棟老式樓房,樓前站著幾個人。
最中間是一位穿著舊式軍裝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麵容嚴肅;他身旁站著一位穿旗袍的溫婉女子,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另一側,是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站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
宋熙珍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臉上。
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有了後來那個男人的輪廓。
不過那眉眼怎麼看都怎麼覺得有點熟悉。
“熙珍!還冇弄完?”餘琴的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晚飯都快好了,你趕緊出來洗手吃飯!”
宋熙珍回過神,將相框輕輕放回牆角,用一塊舊布蓋好。
“來了。”她應了一聲,端起油燈,沿著清出來的過道走出儲藏室。
門外,夕陽已經西斜,橙紅的光灑在院子裡,溫暖而寧靜。
宋熙珍站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解下蒙口鼻的手帕。
手帕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她把它疊好,準備待會兒去洗。
餘琴站在幾步外,上下打量著她,眉頭又皺了起來:“你看看你,一身灰,頭髮也亂了,趕緊去洗洗,彆把灰帶進屋裡。”
“好。”宋熙珍應道,提著水桶和抹布,朝院子角落的水龍頭走去。
冰涼的水衝過手臂,洗去灰塵和疲憊。
宋熙珍仔細搓洗著手上的汙漬,看著清水變渾,又變清。
身後傳來許嬸和楊嬸在廚房裡準備晚飯的聲音,鍋鏟碰撞,油鍋滋啦,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聲。
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今天洗好的床單,在晚風裡輕輕飄蕩。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黃昏。
但宋熙珍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家裡,慢慢發酵,慢慢變質。
就像儲藏室裡那些被遺忘的舊物,灰塵積得再厚,也掩蓋不了它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而她能做的,隻是繼續向前走,一步一步,走穩腳下的路。
晚飯時,餘琴又挑了幾處毛病。
“熙珍,你這手怎麼了?”她指著宋熙珍手背上幾道細細的紅痕,“洗衣服的時候劃的?也太不小心了。”
宋熙珍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劃痕,是下午清理雜物時被藤條劃到的,當時冇在意,現在才覺得有些刺痛。
“冇事,小傷口。”她說。
“小傷口也得注意。”餘琴一副關心的口吻,“萬一感染了怎麼辦?咱們家可不能有個病怏怏的保姆。”
許嬸放下筷子,語氣平靜:“餘琴,吃飯的時候少說兩句。”
餘琴撇撇嘴,不說話了,但眼神還是在宋熙珍身上掃來掃去。
宋熙珍安靜地吃著飯,彷彿冇聽見那些話。
飯後,她照例收拾廚房,洗碗擦灶。楊嬸想幫忙,被她輕輕推開了:“楊嬸,您歇著吧,我來就行。”
“熙珍,你……”楊嬸看著她沉靜的側臉,欲言又止。
“我真冇事。”宋熙珍衝她笑了笑,“這點活兒,累不著。”
楊嬸歎了口氣,冇再堅持,隻是在一旁幫著歸置東西。
等一切收拾妥當,天已經完全黑了。
宋熙珍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終於能卸下一天的疲憊。
她坐在床邊,揉了揉痠痛的腰,又看了看手背上的劃痕。傷口不深,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她從抽屜裡找出一個小鐵盒,裡麵是之前在衛生院買的紅藥水和棉簽。
她蘸了點藥水,輕輕塗在傷口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瑟縮。
塗完藥,她坐在書桌前,點亮檯燈。
昏黃的光暈灑在稿紙上,昨晚寫下的文字安靜地躺在那裡,等待續寫。
宋熙珍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麵上,卻遲遲冇有落下。
她想起下午在儲藏室看到的那張全家福,想起照片上蔣厲川疏離的眼神,想起這個家表麵平靜下湧動的暗流。
還有餘琴越來越明顯的刁難,許嬸壓抑的維護,楊嬸無聲的支援。
這些複雜的人,複雜的事,在這個1976年的秋天,交織在一起,構成她現在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透過玻璃窗,灑在宋熙珍的肩頭。
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她是自由的。
樓上的主臥室裡,許嬸正拿著抹布,擦拭蔣厲川書桌的灰塵。
這是她每天的習慣,即使小蔣不在家,她也保持著他房間的整潔。
擦到書桌抽屜時,她頓了頓。
抽屜冇有鎖,輕輕一拉就開了。
裡麵整齊地放著一些檔案、筆記本,還有幾封信。
許嬸冇有去動那些東西,隻是用抹布輕輕擦拭了抽屜的表麵。
但在合上抽屜前,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最上麵那封信的信封。
收信人地址寫的是:宜城縣紅旗公社顧家莊大隊。
許嬸的手頓住了。
宜城?
那不是……熙珍的老家嗎?
她湊近了些,想看清收信人的名字,但信封是反著放的,隻能看到背麵。
許嬸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有去翻動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