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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蔣家客廳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許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拿著賬本和鋼筆,眉頭緊鎖。
攤開在膝頭的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爬得她心煩意亂。
餘琴翹著腿坐在對麵沙發上,手裡擺弄著一個新買的有髮卡,她時不時瞥一眼許嬸,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許嬸,這個月的賬怎麼算了這麼久?”餘琴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刻意的不耐煩。
許嬸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快了,就是有些開銷……對不上。”
“開銷對不上?”餘琴放下髮卡,身體前傾。
“許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花了什麼不該花的錢?”
許嬸終於抬起頭,揉了揉鼻梁。
“餘琴,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這個月光是買花瓶、桌布、還有你那些新衣裳,就超了平時三個月的雜項開支,司令給的家用是有定數的,這超出的部分……”
“超出的部分怎麼了?”餘琴打斷她,聲調抬高。
“我姑姑不是說了嗎?不夠的她來貼補。再說了,這些不都是家裡該用的東西?舊花瓶都掉瓷了,桌布洗得發白,我換新的怎麼了?蔣哥哥每天回來看著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心情能好嗎?”
許嬸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小蔣從來不在意這些。他房裡那張書桌腿都晃了,我說了幾次換新的,他都說能用就行,餘琴,蔣家不是講究排場的人家。”
“那是以前。”餘琴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許嬸。
“以後可不一樣了。司令都說了,讓我把這裡當成自己家。自己家,添置點像樣的東西,有什麼不對?”
許嬸看著餘琴的背影,那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腰身收得緊緊的,襯得她身段窈窕。
可許嬸隻覺得心頭一陣發悶。
她重新戴上眼鏡,在賬本最後一欄寫下數字,合上本子。
“這個月超了四十七塊八毛。”許嬸說。
“餘琴,下個月的家用要扣掉這部分。如果你姑姑要貼補,那是你們的事,但在我這兒,賬目必須清清楚楚。”
餘琴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行,許嬸你說了算。反正下個月我讓姑姑多拿點錢就是了。”
許嬸冇接話,拿起賬本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等等。”餘琴叫住她,“許嬸,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從明天開始,樓上樓下的打掃,讓熙珍一個人做吧,楊嬸年紀大了,就讓她專門在廚房幫忙。”
許嬸腳步一頓,轉過身。
“樓上樓下全讓熙珍一個人?那工作量太大了,而且小蔣的書房和臥室,一向是我親自打掃的。”
“許嬸,你畢竟是管家,這些雜活哪能一直讓你乾?”餘琴走到許嬸麵前,語氣親昵,眼神卻冇什麼溫度。
“熙珍年輕,手腳麻利,多做點累不著。”
許嬸的臉色沉了下來:“餘琴,話不能這麼說,熙珍是來當保姆的,不是來當苦力的。工作分配得合理,這是規矩。”
“規矩?”餘琴輕笑一聲,“許嬸,這個家的規矩,以後說不定得改改呢。”
兩人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對抗。
最後,許嬸先移開目光,聲音硬邦邦的:“我去廚房了。”
看著許嬸離開的背影,餘琴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走回沙發前,拿起那個髮卡,在手裡捏得緊緊的。
廚房裡,宋熙珍正在幫忙擇菜。
楊嬸在灶台前忙著準備食材,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清脆而有節奏。
許嬸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楊嬸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冇停:“又和她拌嘴了?”
“冇。”許嬸簡短地應了一聲,走到水槽邊洗手,“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楊嬸說,“小蔣今天回來吃嗎?”
“說不準。”許嬸擦乾手,“他最近忙,有時候在部隊吃,有時候突然又回來。咱們按他回來的標準準備就是。”
宋熙珍安靜地聽著,手裡熟練地將芹菜葉子摘掉,留下嫩莖。
“熙珍。”許嬸突然開口。
宋熙珍抬起頭:“許嬸,怎麼了?”
許嬸看著她平靜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本來想告訴宋熙珍餘琴要增加她工作量的事,但轉念一想,現在說了也隻是讓宋熙珍提前煩心,不如等明天再說。
“冇事。”許嬸說,“就是看你擇菜挺熟練的,以前在家常做?”
宋熙珍點點頭:“嗯。在宜城的時候,家裡家外都是我一個人操持。”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苦了你了。”許嬸輕聲說。
宋熙珍笑了笑,冇說話。
苦嗎?當然是苦的。但比起前世最後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現在的苦已經不算什麼了。
至少她有了自由,有了重新開始的可能,還能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用看人臉色。
楊嬸在一旁插話:“熙珍手巧,做什麼像什麼。昨兒個我腰疼,她幫我揉了會兒,舒服多了。比衛生院那個推拿大夫還厲害。”
“是嗎?”許嬸有些驚訝,“你還會這個?”
“跟村裡一個老中醫學過一點。”宋熙珍輕描淡寫地說,其實那是前世她在病中久病成醫,自己琢磨出來的一些緩解疼痛的法子。重生後,這些記憶都還在。
三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廚房裡的氣氛溫馨而平和。
直到餘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聊什麼呢這麼熱鬨?”
餘琴倚在門框上,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熙珍身上。
她今天換了件淺粉色的襯衫,領口繡著細小的花邊,襯得她麵板白皙。
隻是那審視的眼神,讓這件柔美的衣裳也帶上了幾分銳利。
“冇聊什麼。”許嬸淡淡地說,“晚飯快好了,你要是餓了可以先吃點餅乾墊墊。”
“我不餓。”餘琴走進來,走到宋熙珍身邊,看著她手裡擇好的芹菜,“熙珍,你這芹菜擇得不行啊。老筋都冇撕乾淨,吃起來會塞牙的。”
宋熙珍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擇好的芹菜莖,每一根都嫩生生的,哪裡有什麼老筋?
楊嬸看不過去,開口道:“餘琴,熙珍擇得挺好的。我做了這麼多年飯,芹菜該怎麼擇還不清楚嗎?”
餘琴瞥了楊嬸一眼,冇理她,繼續對宋熙珍說:“反正這些是要給蔣哥哥吃的,必須弄得乾乾淨淨。你重新擇一遍吧,仔細點。”
許嬸的眉頭皺了起來:“餘琴,這些菜是楊嬸準備的,怎麼處理楊嬸心裡有數。你彆在這兒指手畫腳,耽誤晚飯時間。”
“許嬸,我這不是為了蔣哥哥好嗎?”餘琴一臉無辜,“萬一吃壞了肚子怎麼辦?”
“幾根芹菜就能吃壞肚子?”楊嬸忍不住提高聲音,“餘琴,你要是閒著冇事,不如去客廳把茶幾擦了,彆在這兒添亂。”
餘琴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盯著楊嬸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我不添亂。不過許嬸,我剛纔跟你說的事,你可彆忘了。從明天開始,樓上的打掃全歸熙珍。”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廚房,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廚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楊嬸氣得把手裡的鍋鏟往灶台上一扔:“她以為她是誰?還真把自己當女主人了?”
許嬸歎了口氣,看向宋熙珍:“熙珍,餘琴想讓你一個人負責樓上樓下的打掃。我冇同意,但她估計不會罷休。”
宋熙珍將手裡最後一根芹菜放進盆裡,直起身,平靜地說:“許嬸,如果這是工作安排,我接受。多乾點活累不著。”
“不是累不累的問題。”許嬸搖頭,“她是故意為難你。樓上樓下全包,再加上你還要幫楊嬸準備三餐,一天下來根本不得閒。小蔣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
“那就先彆讓他知道。”宋熙珍說,“許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要我多乾活,我乾就是。隻要不過分,我能應付。”
許嬸看著她沉靜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宋熙珍不是軟弱,她隻是在選擇自己的戰場。
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退讓,是為了守住更重要的東西——
這份工作,這份難得的安寧。
“你這孩子……”許嬸搖搖頭,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晚飯時分,蔣厲川果然冇有回來。許嬸接到電話,說他在部隊有緊急會議。
飯桌上隻有許嬸、楊嬸、宋熙珍和餘琴四個人。
飯菜擺好,餘琴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今天怎麼冇做辣菜?蔣哥哥不是喜歡吃辣嗎?”
“小蔣不回來,做那麼多辣菜誰吃?”楊嬸冇好氣地說,“你要想吃辣,我廚房有辣椒醬,自己拌去。”
餘琴被噎了一下,瞪了楊嬸一眼,冇再說話。
飯桌上氣氛沉悶,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宋熙珍安靜地吃著飯,腦子裡卻在構思今天要寫的故事段落。
她下午去了報社,雖然編輯說稿子要等審閱,但對方的態度很和善,讓她看到了希望。
“熙珍。”餘琴突然開口,“你下午請假去哪兒了?”
宋熙珍抬起頭:“去了趟郵局。”
“郵局?”餘琴挑眉,“寄信?給誰寄信?”
許嬸插話:“餘琴,熙珍的私事,冇必要跟你彙報吧?”
“我就是隨口問問。”餘琴笑了笑,眼神卻銳利地看向宋熙珍,“該不會是給什麼相好的寄信吧?”
“餘琴!”許嬸厲聲打斷她,“飯桌上說這些像什麼話?”
餘琴撇撇嘴,不說話了,但看宋熙珍的眼神依然帶著探究和審視。
宋熙珍垂下眼,繼續吃飯。碗裡的米飯一粒粒晶瑩,她卻忽然冇了胃口。
餘琴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最隱秘的地方。
她在宜城的那段婚姻,是她想要徹底埋葬的過去,卻總有人試圖把它挖出來,擺在光天化日之下展覽。
晚飯後,宋熙珍收拾完廚房,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外界的喧囂被隔絕開來,她終於能鬆一口氣。
書桌上攤開著稿紙和鋼筆,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紙麵上投下清輝。宋熙珍坐下來,卻冇有立刻動筆。
她想起餘琴的話,想起那些審視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疲憊。
但她很快甩了甩頭,將那些雜念拋開。她拿起鋼筆,在稿紙上寫下標題:《新生》。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一個個字元從筆下流淌出來,編織成故事,也編織著她對未來的期許。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是自由的,是完整的,是屬於她自己的。
樓上的主臥室裡,蔣厲川的書桌上攤開著幾份檔案。他今天其實回來過一趟,取了份材料就又走了。
走之前,他瞥了一眼客廳,看到許嬸在廚房門口和楊嬸說話,卻冇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想起席瑞的話——“她現在,很有可能就在軍院。”
蔣厲川站在樓梯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門。
那是保姆房的方向。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荒謬的念頭:會不會她就在那裡?就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怎麼可能這麼巧?軍院這麼大,她偏偏來了他家?
而且如果他家的保姆是她,許嬸怎麼可能不認識?怎麼可能不告訴他?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大概是最近太累,纔會產生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蔣厲川轉身下樓,腳步聲在安靜的房子裡迴盪。經過廚房時,他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飯菜香,忽然覺得有些餓了。
但他冇停下腳步,徑直走出門,坐上等在門口的吉普車。
車子駛出院子,融入夜色。蔣厲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夜晚,那個女人赤腳奔向他的身影。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整個星空。
他想,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