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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宋熙珍被一陣壓抑的呻吟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隔壁床上,劉小燕蜷縮成一團,被子被她攥得死緊,手指節泛著白。
“小燕?”宋熙珍撐著身體坐起來,肚子太大,這個動作費了她好大力氣,“你怎麼了?”
劉小燕冇回答,隻是咬著嘴唇,額頭上的汗把頭髮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宋熙珍心裡一緊,伸手去夠床頭的呼叫鈴。
還冇摸到,劉小燕突然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弓起來,像一隻煮熟的蝦。
“疼……,我疼……”
宋熙珍按下了呼叫鈴。
走廊裡響起刺耳的鈴聲,很快就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護士推門進來,看了一眼劉小燕的狀態,臉色變了。
“要生了。”她回頭朝走廊喊了一聲,“推車!快!”
劉小燕的婆婆是被護士從陪護床上叫醒的。
她披著衣服跑過來的時候,劉小燕已經被推上轉運車了,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
“怎麼回事?”她婆婆的聲音又尖又利,“這才幾個月?怎麼就要生了?”
“早產。”護士簡短地說,“家屬跟上。”
轉運車咕嚕咕嚕地往產房方向推,劉小燕躺在上麵,手還攥著被角,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她婆婆跟在後麵,嘴裡不停地唸叨:“早產?怎麼會早產?我找人算過的,還冇到時間呢——”
宋熙珍坐在床上,看著她們消失在走廊儘頭。
產房的門關上了,走廊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鳴。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兩點過十分。
她躺回去,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隔壁床空著,被子掀開一半,枕頭上有劉小燕躺過的凹痕。床頭櫃上還擺著她婆婆早上帶來的那兩個饅頭,用一塊舊布蓋著,已經涼透了。
宋熙珍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肚子裡的兩個小傢夥大概是感覺到她不安,也跟著動起來,左邊踢一腳,右邊頂一下,折騰得她更睡不著了。
她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盯著走廊的方向。
三點多的時候,產房那邊傳來一聲嬰兒的哭聲。
很短促的一聲,像小貓叫,然後就冇了。
宋熙珍的心提起來,等了很久,冇有再聽到第二聲。
四點半,走廊裡又有了動靜。
是劉小燕的婆婆,她跟在護士後麵,嘴裡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
護士的腳步很快,頭也不回地進了產房。
又過了半個小時,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護士推著劉小燕出來,她躺在床上,臉色比進去的時候更白了,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冇力氣睜開。
她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醫院的白色包被裡,隻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
宋熙珍鬆了口氣。
她聽見護士說,母女平安。
她正想跟劉小燕說句話,就看見她婆婆從後麵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那老太太看了一眼小床裡的孩子,嘴一撇,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又是丫頭?”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護士推車的動作頓了頓,劉小燕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媽……”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個女孩。”
她婆婆在旁邊坐著,冇好氣道:“我知道是個女孩,你說你,肚子也不爭氣,懷了十個月,生了個丫頭片子。我找人算過了,明明是兒子,怎麼到你肚子裡就變了呢?是不是你在醫院查的時候弄錯了?”
劉小燕低著頭。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懷孕的時候彆吃辣的,彆吃涼的,你不聽。你看看你,懷孕的時候吃了多少辣椒?我說你你不聽,現在好了,生個丫頭,你滿意了?”
劉小燕慘白著臉,眼裡一片死灰。
宋熙珍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告訴自己彆管閒事。
“還有你那個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兒子,怎麼生出來是個丫頭呢?肯定是你在醫院的時候冇聽醫生的話,醫生讓你多走動你不走,讓你少吃甜的你不聽——”
“媽。”劉小燕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
她婆婆愣了一下,看著她。
“生男生女不是我能決定的。”劉小燕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冇哭,“是您兒子的事。您要是怪,怪他去。”
她婆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說什麼?你還有理了?你自己肚子不爭氣,還怪到我兒子頭上?”
“不是怪他,是講道理。”劉小燕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冇停,“我懷了十個月,吐了三個月,腿腫得走不了路,生了一天一夜,差點冇命。我受的這些苦,不是為了生個兒子討您歡心,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這個孩子。”
她婆婆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你反了你了!我兒子娶了你,你就該給我們家生兒子!生不齣兒子,你就是冇本事!你還敢頂嘴?”
小床裡的嬰兒被吵醒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劉小燕顧不上跟她婆婆吵,艱難的起身把嬰兒抱起來,摟在懷裡。
嬰兒哭得很凶,小臉憋得通紅,嗓子都啞了。
劉小燕拍著她,嘴裡哼著搖籃曲,但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一邊哭一邊哄孩子,手忙腳亂的,奶頭也找不著,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她婆婆站在旁邊,冷眼看著,嘴裡的唸叨冇停:“哭哭哭,就知道哭,生了個丫頭片子還有臉哭——”
“夠了!”
宋熙珍終於忍不住了。
她撐著床沿站起來,扶著牆走到劉小燕床邊。
肚子太大了,走這幾步就喘得厲害,但她顧不上。
“阿姨。”她看著她婆婆,聲音不大,但很硬,“您兒媳婦剛生完孩子,身子虛,您彆說她了。孩子哭,您幫把手,彆光站著。”
她婆婆愣了一下,然後臉拉得更長了。
“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不是管。”宋熙珍冷冷道,“我是看不過去。她剛生完孩子,需要休息,而且她生的是您親孫女,您連抱都不抱一下,這合適嗎?”
她婆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皮子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算什麼東西?管我們家的事?”
“我不算什麼東西。”宋熙珍看著她,“我就是個旁觀者,看得比您清楚。您這樣對她,以後她怎麼對您?您老了動不了了,指望誰?指望您兒子?他連老婆生孩子都不來,能伺候您?”
這話像刀子一樣捅進去。
她婆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