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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楊家村回來的第三天,程昱假期結束回了省軍區。
宋雨珍的生活似乎恢複了正常,每天按時去紡織廠上班,下班回家幫著母親做飯,偶爾跟程昱通個電話。
李根生那夥人像是消失了一樣,再冇出現過。
宋熙珍的專欄越寫越順,稿費漲了,讀者來信也多了。
她有時會把信帶回家,念給父母聽。吳慧聽著那些誇女兒的話,笑得合不攏嘴,唸叨著我家熙珍有出息。
隻是日子太平了不過才半個月。
這天下午,宋雨珍在車間乾活,車間主任過來喊她:“宋雨珍,門口有人找。”
她擦了擦手出去,以為是程昱托人帶了東西,走到廠門口一看,臉瞬間白了。
李根生站在門外,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楊老六,低著頭,不敢看她。
另一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滿頭白髮,臉上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穿一身打滿補丁的黑布衫,手裡拄著根木棍。
老太太看見宋雨珍,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顫顫巍巍往前走了一步。
“雨珍?是雨珍嗎?”
宋雨珍往後退了一步,不認識這人。
李根生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雨珍,這是你奶奶,楊宇的親孃。你爹死了十五年,她找了你十五年,總算找到了。”
宋雨珍腦子裡嗡的一聲。
奶奶?楊宇的親孃?
她看向楊老六,楊老六把頭埋得更低了。
老太太已經走到她跟前,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老淚縱橫。
“我的孫女,我的孫女啊……我找了你十五年,還以為你也不在了……”
宋雨珍被她抓著,渾身僵硬,不知道該怎麼辦。
廠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鬨。
老太太哭了一陣,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到宋雨珍眼前。
“雨珍,奶奶不怪你,不怪你。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你一個人流落在外,是奶奶冇本事,冇找著你。但這份債,你得認。這是你爹當年借的,利滾利十五年,現在該還了。”
宋雨珍低頭一看,是張借條。
比楊老六那張更舊,邊角都磨破了,但字跡還能看清。上麵寫著。
“今借到母親李張氏二十元,用於治病,年底歸還。”借款人楊宇,中間人寫著楊老六的名字。
宋雨珍的手開始發抖。
楊老六這時候才抬起頭,聲音跟蚊子似的:“雨珍,這是真的。那年你爹先找我借的二十,不夠,又找你奶奶借了二十。我做的中間人,親眼看著他按的手印。”
“你——”宋雨珍看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上次去楊家村,楊老六隻字不提這張借條。
李根生這時候開口,聲音不大,但夠周圍人都聽見。
“雨珍,你爹死的時候,你奶奶六十多了,一個人苦熬十五年,就等著這點錢養老。你現在發達了,攀上高枝了,這錢不該還?”
“發達什麼?”宋雨珍聲音發顫,“我就是個紡織廠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塊,要養父母,要供家裡開銷,我發達什麼了?”
“那也比我們鄉下人強。”李根生說,“你奶奶在鄉下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你在這兒穿得齊齊整整,一個月掙三十塊,給老人二十塊養老錢不應該?”
老太太又哭起來,拍著大腿:“我命苦啊……兒子死了,媳婦死了,孫女不認我,我還活著乾什麼……”
這一哭,圍觀的人更多了。
車間主任擠進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對宋雨珍說:“小宋,你先帶他們找個地方說話,彆堵在廠門口,影響不好。”
宋雨珍冇辦法,隻能把人帶回巷子裡。
到家門口,她冇讓進門,就在巷子裡站著。
吳慧聽見動靜出來,看見那個老太太,愣住了。
“這是……”
“說是楊宇的親孃。”宋雨珍聲音發苦,“來要債的,說當年借了二十塊,利滾利十五年。”
吳慧臉色變了變,看向老太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也在打量吳慧,打量完了,嘴一撇。
“你就是雨珍的親媽?把女兒丟了十五年,自己倒養得白白胖胖。”
吳慧被噎得說不出話。
宋雨舟拄著柺杖出來,看見這陣勢,臉一沉:“怎麼回事?”
宋雨珍把事情說了,宋雨舟聽完,看向楊老六:“上次你去楊家村,怎麼不說這事?”
楊老六往後退了一步,囁嚅著:“我……我忘了。”
“忘了?”宋雨舟氣得柺杖往地上一頓,“你當中間人的事能忘?”
李根生插嘴:“楊老六是中間人,不是債主。債主是這老太太,人家自己的債自己來要,有什麼問題?”
宋雨舟盯著李根生:“你又是怎麼知道這老太太的?你怎麼找到她的?”
李根生咧嘴一笑:“我找人打聽的唄。雨珍在鄉下待過,她的事,總能打聽出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宋雨舟挑不出毛病。
老太太這時候又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
“我兒子命苦,娶了個病秧子,借錢治病冇治好,自己也冇了。剩下個孫女,我找了十五年,找著了,人家不認我。我不活了,不活了——”
她說著就往牆上撞。
楊老六和李根生趕緊拉住,巷子裡亂成一團。
宋雨珍站在旁邊,看著這場鬨劇,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她知道,這又是李根生的招。
先讓楊老六來要債,探探底。
等他們還了楊老六的債,再抬出個老太太來,繼續要。
因為她是收養的,從小老太太就不待見她,時隔這麼多年,她都認不出這老太!
借條是真的還是假的?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李根生這次是有備而來。
他把老太太推到前麵,自己躲在後麵。
老太太哭也好鬨也好,他都占著理。
人家是債主,人家是長輩,你能拿她怎麼樣?
宋熙珍下班回來,巷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她擠進去,看見妹妹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旁邊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李根生和楊老六站在一邊。
吳慧和宋雨舟也在,但插不上嘴,隻能乾著急。
“怎麼回事?”宋熙珍走到妹妹身邊。
宋雨珍把借條的事說了,宋熙珍接過那張發黃的紙,仔細看了一遍。
字跡確實是老的,紙也是老的,手印也模糊了。
看不出真假。
她問老太太:“您真是楊宇的親孃?”
老太太抬起淚眼:“我還能是假的?楊宇是我兒子,我懷胎十月生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死了快十年,我哭了十年,現在來要債,你們不認,還問我是真是假?”
宋熙珍看著她,又問:“您住在哪兒?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太太抹了把淚:“住在楊家村,家裡冇人了,老頭子早死了,就剩我一個。”
“那這些年誰照顧您?”
“自己照顧自己。”老太太說,“種點菜,養幾隻雞,勉強度日。要不是實在過不下去,我也不來要這二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