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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珍看著巷子裡擠擠挨挨的那群人，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她不記得這些人。
三歲的事，她怎麼可能記得？
可那女人說的名字，楊宇，是她第一任養父的名字，村裡人都叫他楊老大。
“想起來冇有？”那女人往前逼一步，目光灼灼：“你爹楊宇，你娘王秀芬。你娘病的時候，你爹抱著你來我家借錢，五十塊。你們一家差點冇撐過那年冬天。這錢你是不是該還？”
宋雨珍嘴唇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裡。
“還什麼還？”宋熙珍把妹妹往身後一擋，“你說借了就借了？借條呢？證人呢？空口白牙就來要錢，你當這是你們村呢？”
“借條？”那女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我當家的認識楊宇，一個村的，借條還要？你出去打聽打聽，楊宇借我家的錢，全村都知道！”
旁邊幾個跟著起鬨：“對！都知道！那年冬天楊老大抱著孩子挨家挨戶借錢，慘啊——”
“證人呢？”宋熙珍一步不讓。
“你們村的人，你們自己說了算？那我還說我們村的人都能證明你們是來敲詐的，你信不信？”
“你——”那女人被噎住，臉漲成豬肝色。
李根生從人群後麵擠出來，站到那女人旁邊，看著宋雨珍，皮笑肉不笑。
“雨珍，這是我媽那邊的親戚，你第一任養父的堂弟媳婦，論輩分你得叫嬸子。人家大老遠跑來，你就讓人家站門口？”
宋雨珍盯著他，眼珠子都不轉：“你找來的？”
“什麼叫我找來的？”李根生攤手，“人家聽說了你的事，自己找來的。你在城裡發達了，攀上軍官了，當年的債總得清一清吧？”
“什麼債？”宋雨珍聲音發顫，“我三歲的事，你讓我還債？”
“三歲怎麼了？”那個自稱嬸子的女人往前擠，“你爹借的錢，你不還誰還？”
巷子口有人探頭，巷子裡的人越圍越多。
宋熙珍冷然道，“你們今天來到底想乾什麼？說清楚。”
“乾什麼？”那女人眼珠一轉，“還錢。五十塊，借了十五年，利滾利，怎麼也得一百五。”
“一百五？”宋雨珍氣得發抖，“你剛纔還說五十！”
“五十是本錢，利息不算錢？”女人理直氣壯。
“你家開銀行的？借了十五年不還，還有理了？”
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湊上來，指著自己：“我也是楊宇本家兄弟，他當年還借了我二十，買棺材用的。人死了，棺材錢總得還吧？”
又一個婦女擠出來：“還有我，他借了我五斤糧票，那年冬天，我自家都揭不開鍋——”
七嘴八舌，這個說十塊，那個說八塊，最後一個人報完，旁邊人拿個破本子記，嘴裡唸唸有詞。
宋熙珍冷眼看著，心裡明白了幾分。
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先把人聚起來，然後統一口徑，一起上門。
有借條冇借條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多，嘴多，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都記完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拿本子的男人抬起頭，防備地看著她。
“記完了。總共八筆，連本帶利二百三十七塊五毛。”
“二百三十七塊五毛。”宋熙珍重複了一遍。
“你們算得挺清楚。”
“那當然，一筆一筆都有數。”那男人把本子往前一遞，“你看看，這都是楊宇當年借的——”
宋熙珍冇接本子，隻是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哪個村的？跟楊宇什麼關係？”
那男人一愣：“我？我叫楊老六，一個村的，楊宇是我遠房堂哥。”
“遠房堂哥。”宋熙珍點點頭，“楊老六是吧。你那個本子上，記的哪一筆是你自己的？”
楊老六翻了一頁，指著其中一行：“這個，二十塊，借給他買藥的。”
“買藥。”宋熙珍說，“什麼時候借的？”
“十五年前，那年冬天。”
“十五年前，你借給他二十塊買藥。”宋熙珍盯著他，“你那時候多大？”
楊老六被問住了，支支吾吾：“我……我那時候二十出頭吧。”
“二十出頭。”宋熙珍說，“十五年前二十出頭，現在三十五左右。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有二十塊閒錢借人？”
楊老六臉漲紅了：“我攢的！不行啊？”
“行。”宋熙珍說，“那你攢了多久？乾什麼攢的？當年在哪個生產隊？隊長是誰？”
“你查戶口呢？”旁邊那女人急了，一把推開楊老六，衝到宋熙珍麵前，“問東問西的，你想賴賬是不是？”
“我問清楚怎麼了？”宋熙珍不退不讓。
“你們來要錢，總得說清楚錢是怎麼借的吧？空口白牙拿個破本子就來要錢，我憑什麼給？”
“憑什麼？”女人尖聲，“憑楊宇死了！憑他欠的錢！憑你們現在過好日子了，不該還？”
“欠冇欠，不是你說了算。”宋熙珍說，“你說借了，我說冇借。咱們去派出所，讓警察斷。警察說該還，我一分不少給你。警察說不該還，你們今天堵我家門的事，咱們也得算算賬。”
“去派出所？”女人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閃了閃，“去什麼派出所？我們就是來要錢的，又不是來鬨事的——”
“不是來鬨事？”宋熙珍指著巷子裡烏泱泱一群人，“帶這麼多人堵我家門口，這叫不是鬨事？”
李根生插進來，擋在那女人前麵，對著宋熙珍。
“宋大作家，你彆拿派出所嚇人。我們正經要債，犯什麼法了？要債的就不能多來幾個人？萬一你們家不給，動手打人怎麼辦？”
他故意提高聲音，讓巷子裡的人都聽見：“你們家攀上司令了，有靠山了，我們老百姓怕啊。不多來幾個人，誰敢上門？”
這話一說，人群裡嗡嗡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