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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五百塊買斷的字據,宋雨珍壓在箱子最底層,壓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下班回來,剛拐進巷口,就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不是看熱鬨那種三三兩兩的探頭,是密密實實堵了半條巷子。
她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擠進去。
門大敞著。
吳慧站在門邊,臉色煞白,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宋雨舟擋在她前麵,手裡攥著那根掃帚,攥得指節發青。
宋熙珍半擋在父母身前,正對著門口三個人說話。
門口除了三天前剛來過的那對男女,還多了一個男的。
三十出頭,剃著板寸,後頸的肉堆出三道褶,穿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敞著懷,露出裡麵的舊汗衫。
他靠著門框,腿往前伸著,堵了半個門口。
宋雨珍看見他的臉,血液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
李根生。
李大壯和陳桂芳的大兒子。
她在那戶人家待了六年,最怕的不是陳桂芳的巴掌,不是李大壯的悶棍,是李根生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說不清是什麼,像看一件東西,遲早要歸他的東西。
“雨珍回來了。”李根生先看見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正好,不用進屋找了。”
他站直身,往前邁了一步。
宋雨珍下意識往後退。
“你乾什麼?”宋熙珍一步跨過來,擋在妹妹前麵,“這是我家,你再往前一步我喊人了!”
“喊人?”李根生不緊不慢,“喊人來聽聽,我找我媳婦,犯什麼法了?”
“誰是你媳婦!”宋雨舟掃帚往地上一頓,聲音都在抖,“滾出去!”
“爸。”李根生歪著頭,似笑非笑,“不對,按規矩,我也該叫你一聲爸。雨珍十歲就進我家門了,我跟她的婚事,當年就說定的。”
“放屁!”宋雨舟氣得滿臉通紅,“什麼時候說定的?誰跟你說定的?”
“我媽說定的。”李根生往後一努嘴。
陳桂芳立刻往前湊,尖著嗓子:“怎麼冇說定?那年雨珍到我們家,我就說了,這丫頭養大了給根生當媳婦。你們去村裡打聽打聽,誰不知道?”
“那是你自己說的!”宋雨珍終於喊出聲,聲音劈了叉,“我冇答應!我從來冇答應過!”
“你那時候才十歲,懂什麼答應不答應。”陳桂芳撇撇嘴,“養你這麼大,吃我們的穿我們的,給根生當媳婦不是應該的?你以為五百塊就能打發?”
宋雨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桂芳:“錢是你自己拿的!字據是你自己按的手印!你說拿了錢就一刀兩斷,現在又來講什麼媳婦不媳婦!”
“字據上寫的是‘再無親屬關係’。”李根生慢悠悠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這我找人看了。你們自己寫的,再無親屬關係。我跟雨珍是夫妻關係,不是親屬關係。”
他把字據抖了抖,笑得得意.
“人家說了,親屬是爹媽兒女那種,夫妻是另一回事。這字據管不著。”
宋熙珍盯著那張紙。
那是她親手擬的字據,當時隻想著堵死李大壯陳桂芳再來要錢的路,壓根冇想到李根生這層。
一字之差,留了這麼大個窟窿。
“夫妻?”她壓著怒火,“你說夫妻就夫妻?你們領證了嗎?擺酒了嗎?聘禮呢?婚書呢?什麼都冇有,憑什麼說雨珍是你媳婦?”
“聘禮?”李根生把字據往兜裡一塞,“六年飯不是聘禮?六年衣裳不是聘禮?她十歲到我家,養到十六歲,六年,不是錢?”
“六年!”宋雨珍突然喊起來,聲音尖利得像劃玻璃。
“六年我在你家,吃過幾頓飽飯?穿過幾件新衣裳?你媽打我,你爹罵我,你呢?你呢!”
她指著李根生,手指抖得厲害。
“那年冬天,臘月二十幾,你在柴房門口堵我。你說什麼?你說等你長大了就是我的人。那年我才十一歲!十一歲!”
巷子裡嗡地炸開一片議論。
吳慧腿一軟,扶著牆纔沒坐下去。
宋熙珍死死攥著妹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冰涼,抖得像篩糠。
李根生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掛上那副無賴相。
“十一歲怎麼了?我又冇真乾什麼。我就是跟你說句話,你記到現在,記仇記挺深。”
“你那是說一句話?”宋雨珍往前衝了一步,被宋熙珍拽住,“你那眼神,你那笑,你那手往我肩膀上搭——你當我不記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行了行了。”李大壯在旁邊打圓場,縮著脖子,“過去的事提它乾啥。根生,咱今天是來商量事的,不是來吵架的。”
“商量事?”宋熙珍盯著他,“你們拿著五百塊錢走了,三天後又帶著兒子上門來要人,這叫商量?”
陳桂芳嘴一撇,尖聲道。
“五百塊是五百塊的事,媳婦是媳婦的事。那五百塊是我們養她那六年的辛苦費,跟根生的婚事不搭界。你們想拿五百塊就把人買走,做夢呢?”
“你——”宋雨舟掃帚舉起來就要打。
李根生抬手一格,掃帚杆子在他手裡像根火柴棍似的,宋雨舟連人帶掃帚往後踉蹌幾步,被宋熙珍扶住。
“爸,您彆動手。”李根生鬆開手,撣了撣袖子,“我今天是來講道理的。雨珍,你跟我回去,咱們把婚事辦了。你在城裡這幾年,我不怪你,以前的事也不提。往後好好過日子。”
“跟你回去?”宋雨珍慘笑,“回哪?回你們那三間土坯房?回那個柴房?還是回你媽那巴掌底下?”
“我媽年紀大了,打不動你了。”李根生說,“我分家了,單過。你跟我,不用跟她住。”
“分家?”陳桂芳臉一拉,“分什麼家?誰同意你分家了?”
李根生冇理他媽,隻看著宋雨珍:“單過,不跟我爹媽擠。我這兩年在外頭做工,攢了點。你跟我回去,不會讓你餓著。”
宋雨珍愣了一瞬。
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冇想到李根生會說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