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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珍死死抱住妹妹，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吳慧已經哭得說不出話，扶著牆慢慢蹲下去，嘴裡一遍遍念著我的孩子，我苦命的雨珍。
巷子裡有人探頭探腦，樓上窗戶推開，王大媽探出頭來喊：“老宋家，怎麼了？要不要幫忙？”
宋熙珍深吸一口氣，把妹妹往後推，自己擋在最前麵。
她看著瘦女人和駝背男人，聲音冷下來。
“五百塊冇有。雨珍不欠你們。你們養她那六年，她給你們家做了六年工，洗衣做飯掃地餵雞，什麼活冇乾過？你們自己算算，雇個保姆一個月多少錢？六年該付多少工錢？”
瘦女人愣了一下：“什麼工錢？她是我們養的！”
“養就是讓她乾活不給錢？”宋熙珍往前一步，“你們養她，是為了讓她給你們當牛做馬。雨珍給你們乾了六年活，抵那幾口飯綽綽有餘。真要算賬，是你們欠她的，不是她欠你們。”
駝背男人急了。
“你，你胡說！哪有這麼算的！”
“那要怎麼算？”宋熙珍逼問，“你們開價五百，六年五百，一年八十三塊，一個月不到七塊。城裡請個保姆，一個月包吃包住至少十五塊。你們給雨珍吃什麼？剩飯剩菜，她親口說的，你們給雨珍穿什麼？她大哥不要的舊衣服改的。你們還打她，罵她，冬天關柴房。”
她一字一頓。
“你們這叫養？這叫虐待。真要告到派出所，你們理虧。”
瘦女人臉色變了，駝背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巷子裡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指指點點。
瘦女人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換了一副嘴臉，拍著大腿嚎起來。
“哎呀冇天理啊！養了六年不認賬，還倒打一耙！我們窮人家養個孩子容易嗎？省一口飯給她吃，現在她出息了，翻臉不認人，還要告我們……”
她嚎得響亮，眼淚卻冇幾滴。
駝背男人也跟著歎氣：“算了算了，人家現在攀高枝了，看不起咱們鄉下人。咱們走吧，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兩人作勢要走，腳步卻挪得極慢，眼睛還往屋裡瞟。
宋雨珍突然掙開姐姐，衝上去一把拉住瘦女人的胳膊。
“等等。”她聲音沙啞，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抖了。
“你剛纔說五百塊。五百塊買斷我六年，買斷你們打我的那些巴掌，買斷老二那條命，買斷你們把我當牲口使的那些年。是不是？”
瘦女人被她拉得一踉蹌，有些慌。“你，你想乾什麼？”
“五百塊，我給。”宋雨珍說，“但你們要寫個字據，簽字畫押。從今往後，你們不是我的養父母，我也不是你們養的女兒。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死了都不用奔喪。”
“雨珍！”宋雨舟急了，“憑什麼給他們錢！”
宋雨珍冇回頭，隻是死死盯著瘦女人。
“寫不寫？”
瘦女人和駝背男人對看一眼。
駝背男人咳嗽一聲，搓著手：“五百塊……是不是少了點？六年呢……”
宋雨珍冷笑：“剛纔你們自己開價五百。現在漲價？”
“那，那不是……”駝背男人支吾。
“五百，一個字據。”宋雨珍一字一頓，“不寫，一分冇有。你們可以去告我，去派出所，去街道辦，去婦聯。我姐認識婦聯的人，咱們可以慢慢算賬，算你們當年是怎麼虐待我的。”
瘦女人臉上最後那點偽裝也掛不住了。
她盯著宋雨珍，像不認識似的。
當年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躲在柴房發抖的小丫頭，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
“行。”瘦女人咬牙，“五百，立字據。”
宋熙珍進屋拿紙筆。
吳慧還想說什麼，被宋雨舟拉住了。
宋雨舟看著小女兒，眼裡有心疼，也有一種複雜的欣慰。
這孩子，比她娘硬氣。
字據是宋熙珍擬的。她當過記者，知道怎麼寫才滴水不漏。
“立字據人：李大壯、陳桂芳。今收到宋雨珍人民幣五百元整，以此為憑，買斷六年養育之情。自簽字之日起，李大壯、陳桂芳與宋雨珍再無任何親屬關係，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向宋雨珍及其家人索取財物、乾擾生活。若違此據，願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瘦女人不識字，駝背男人勉強能認幾個，磕磕巴巴唸了一遍，皺起眉頭：“這寫得也太……”
“不簽就算了。”宋熙珍伸手要抽回字據。
“簽簽簽！”瘦女人一把按住紙，搶過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十字。
駝背男人也按了手印。
宋雨珍從口袋裡掏出錢。
那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工資，本來是準備跟程昱訂婚時給自己添件新衣裳的。
她冇有猶豫，把錢拍在桌上。
瘦女人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要抓。
宋雨珍按住錢。
“看清楚。”她指著字據，“從這一刻開始，我不是你們女兒。以後在路上碰見，你們裝不認識我，我也當不認識你們。今天你們拿了這五百，咱們的賬，一筆勾銷。”
瘦女人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快給錢。”
宋雨珍鬆開手。
瘦女人飛快地把錢揣進懷裡，拽著駝背男人就往外走。
駝背男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宋雨珍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有貪婪，有得逞的得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但他什麼也冇說，跟著老婆走了。
巷子裡的人群漸漸散了。
宋雨珍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下去。
宋熙珍扶住她。
宋雨珍靠著姐姐，冇哭，隻是大口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剛被撈上岸。
吳慧踉蹌著撲過來，抱住小女兒，嚎啕大哭：“雨珍，雨珍，媽對不起你，媽把你弄丟了，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宋雨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堵了塊石頭。
願意給那五百塊，不過是希望他們不要鬨到程昱家裡去。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感受到被愛的滋味，太美好了，所以不顧一切的想要抓住。
所以她現在隻希望李大壯他們能夠識相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