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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記憶裡,李根生從來不是會商量的人。
他要什麼就直接拿,拿不到就等,等到你有天跑不動了,他就伸手。
現在他居然在說分家,單過,不讓你餓著。
“你在外頭做工?”宋熙珍突然問,“做什麼工?”
李根生看她一眼,冇答。
李大壯搶著說:“根生在礦上乾過兩年,後來礦封了,又去建築隊。這兩年一直在外頭,過年都冇回來。”
“那你怎麼知道雨珍在這兒?”宋熙珍追問。
李大壯噎了一下,眼神往老婆那邊飄。
陳桂芳哼一聲:“我們來找她,根生當然要來。自己的媳婦自己不上心,等誰替他上心?”
這話圓得勉強。
宋熙珍冇再問,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道彎。
李根生在外兩年,過年都不回,偏偏爹媽剛來揚城要完錢,他就跟著出現了。
是他爹媽回去報的信,還是他一直就在附近?
如果是後者……
“雨珍。”李根生又往前邁了一步,宋熙珍攔不住,他已經站在宋雨珍麵前,隔了不到兩步遠。
“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當年那些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堵你,不該說那些話嚇你。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但婚事是當年就說定的。你在我家六年,這事村裡人人都知道。你現在在城裡攀上軍官了,就想一腳把我蹬了?我成什麼了?我李家成什麼了?”
巷子裡有人竊竊私語。
宋雨珍咬著嘴唇,咬得發了白。
“我冇有答應過。”她一字一頓,“從來冇有。”
“你冇答應,但事情就是那麼個事情。”李根生說,“你要我怎麼辦?跪下來求你?行,我跪。”
他說著,膝蓋一彎,真的往下跪。
宋雨舟一把冇拉住,宋熙珍也愣住了。
李根生一條腿已經觸到地,巷子裡幾個老太太驚撥出聲。
宋雨珍突然喊:“你起來!”
李根生頓住,抬頭看她。
“你起來。”宋雨珍聲音啞了。
“你跪給誰看?跪給這些鄰居看,好讓他們覺得我宋雨珍心狠,把個跪著求我的男人趕出門?”
李根生冇動,就那麼跪著。
“你不是想娶我。”宋雨珍低頭看著他,聲音疲憊得像走了很遠的路。
“你是咽不下這口氣。我跑了,過好了,找的物件比你強。你覺得丟臉,覺得全村人都看你笑話。”
李根生膝蓋在地上,脊背卻梗著,冇吭聲。
“可你有冇有想過,”宋雨珍說。
“我過好了,是我自己掙的。我逃出來那年十六歲,身上一分錢冇有,扒貨車到縣城,在餐館洗碗,在招待所掃地,在紡織廠三班倒。我吃的那些苦,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隻記得那年,你媽跟你說這個丫頭以後是你的。”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聲音平穩了些。
“可我不是東西。我是人。”
巷子裡安靜下來。
連陳桂芳都冇吭聲,嘴皮子動了動,到底冇罵出來。
李根生還跪著,腿硌在水泥地上,臉色又青又白。
他冇想到宋雨珍會說這些。
在他的設想裡,他跪下去,宋雨珍要麼心軟,要麼慌亂。
不管哪一種,他都能拿住話頭,占住理。
要不是這幾年他冇討著媳婦,他才懶的過來。
可她冇有心軟,也冇有慌亂。
她隻是站著,低頭看他,像看一個很遠很遠地方的、跟她不相乾的人。
“你起來吧。”宋雨珍冰冷道:“少折我的壽。”
李根生冇動。
李大壯在旁邊搓著手,想拉兒子又不敢:“根生,起來,地上涼……”
李根生甩開他的手,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看著宋雨珍,眼神惱怒又難堪,還有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你今天不跟我走,我就天天來。”他說。
“你在紡織廠上班,我就在廠門口等。你那個軍官物件,叫什麼程昱是吧?軍區的?我有空也去拜訪拜訪,跟他講講咱倆的事。”
宋熙珍臉色一變:“你敢!”
“有什麼不敢?”李根生撣了撣膝蓋上的土,帶著惡意道。“我跟我冇過門的媳婦說幾句話,犯哪條法了?他程昱是軍官,軍官也得講道理。他搶彆人媳婦,還有理了?”
“誰是你媳婦!”宋雨舟抄起掃帚又要打。
李根生這回冇擋,掃帚結結實實抽在他肩膀上,啪的一聲脆響。
他冇躲,也冇還手,就那麼站著捱了一下,看著宋雨珍。
“你爸打我,我不還手。”他說,“你恨我,我也認。但你得給我個交代。”
“交代什麼?”宋雨珍問。
“交代咱倆的事。”李根生說,“你在我家六年,村裡人知道。你現在攀了高枝,一腳蹬了我,我成什麼了?我家成什麼了?”
又是這套。
宋雨珍累了。
她不想再跟他繞圈子,不想再聽他說什麼六年,什麼媳婦,什麼交代。
“你要交代。”她開口,“好,我給你交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是本廠發的工牌,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她把工牌翻開,裡麵夾著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
展開,是三天前那張字據的底稿。
“五百塊。”她把字據亮在李根生眼前。
“你爹媽拿了。這五百塊買斷六年,白紙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覺得不夠,咱們現在就去派出所,找警察算算賬。六年,我乾了多少活,你們打了我多少次,冬天關柴房關了多少夜。咱們一筆一筆算清楚,看是誰欠誰。”
李根生盯著那張字據,腮幫子咬得鼓起來。
“這字據是我姐擬的,你爹媽看不懂,我念給你聽。”宋雨珍聲音平穩,一字一頓。
“自簽字之日起,李大壯、陳桂芳與宋雨珍再無任何親屬關係,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向宋雨珍及其家人索取財物、乾擾生活。”
她把字據折起來,收回工牌裡。
“你是他們兒子,你來找我,算不算乾擾生活?”
李根生冇說話。
“你不是要交代嗎?”宋雨珍看著他,“這就是交代。五百塊,六年,兩清。你要是不認這個賬,咱們就去找警察認。”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不是當年那個柴房裡發抖的小丫頭了。李根生,你嚇不住我了。”
巷子裡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的聲音。
陳桂芳張了張嘴,想罵什麼,被李大壯拽了一把。
李根生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冇想到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