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刺客進來，意味著昭武帝派了人保護你，並且已然將刺客解決。
在廂房內等他，最為保守謹慎。
可你忍受不了那種煎熬等天明的被動，深呼吸，一把拉開了門。
麵前的景象差點讓你吐出來：
黑衣蒙麵的屍體橫七豎八，尚未乾涸的血淌了一地，如同滅門慘案的現場。
偏在這時，轟隆一聲，瓢潑大雨隨忽明忽暗的電閃雷鳴落下，那些屍體便映照得愈發慘白。
除了你，四周無人。
你硬著頭皮邁過一具具屍體，走到隔壁廂房，卻發現房中空蕩蕩，不見昭武帝的蹤影。
“轟隆——”
又是一聲驚雷。
雨中黑影倏地閃過，你下意識蜷身後退半步。
卻見那黑影遠遠沖你垂首行禮，之後朝著承覺寺大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應該是傳說中暗衛？
你劫後餘生般拍拍胸口。
出都出來了，不如去找昭武帝。
事實上，你認為應該沒有比他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
暴雨傾盆，裹挾著夜色，掩蓋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血色隨著雨水流淌，雷光閃過，照亮一瞬承覺寺大殿滿地的屍體。
一身黑的龍影衛幾乎與夜色相融，沉默著待命，如同一柄柄森然的兵器。
或者說，龍影衛本就是昭武帝手中，最鋒利的刀刃。
影一垂首：“陛下，殘黨已盡數誅滅。”
“這群人倒不蠢，躲在承覺寺內玩一出燈下黑。”昭武帝神色冷淡，用帕子擦拭乾凈手上的血，隨意扔在了腳下踩著的屍體上。
作為大昭開國之君，他踏著屍山血海登臨帝位，如今才兩年多，戰場上浸染的血煞之氣還未散去。
暴雨夜中，宛若修羅一般，肆無忌憚地在本該滌盪人心的廟宇之所，處決餘孽。
昭武帝厭惡所謂的神仙之說，堅信拜神不如求己。
昔日亂世紛爭，民不聊生，哀鴻遍野，那時候滿天神佛，廟宇林立。
百姓節衣縮食，省出來的錢糧上供給所謂的神靈，實則都進了僧人肚子裏，養出一群肥頭大耳的蠹蟲。
昭武帝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麵前的僧人：“住持好大的膽子，豢養諸國餘黨，罪同叛亂。”
“阿彌陀佛。”覺妄住持麵色不改，語氣平靜，“貧僧任陛下處置便是。”
“朕很好奇，刺客的路數為何與朕的龍影衛極為相似？”
昭武帝踱步：“龍影衛前身乃龍驤軍，龍驤軍又曾在你麾下，最精銳的那支被你交給了平王。”
隻可惜平王沒本事，原本打算率領龍驤軍趁火打劫來殺昭武帝，卻不想昭武帝藉此故布疑陣，讓敵軍誤以為援軍趕到，驚懼之下迅速撤退。
平王見此心生怯意，謊稱是來救昭武帝。此後，龍驤軍便被昭武帝逐漸化為己用。
“住持，厲玨，或者，朕該稱呼你一聲父親？”
驚天的秘密從他口中吐出。
昭武帝冷漠地看著頓時神色頹然的僧人：“還有何辯言？”
平王身邊無人手，身為龍驤軍昔日組建者的厲玨未必沒有後手。
“此事與他人無關。”住持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他閉眼：“你殘暴不仁，怎配為天下之主？我欲撥亂反正，何錯之有？”
同宗同血的父子，此刻如同陌生人般，言談生硬到極點。
昭武帝念及最後一絲微薄的血緣關係，放過了幾次三番痛下殺手的父親。
原以為厲玨削髮為僧，打算在承覺寺就此了卻一生，不想竟還妄圖染指大昭的江山。
甚至不惜聯合諸國餘黨，也要把他拉下去，讓疼愛的平王上位。
昭武帝輕笑，慢條斯理地抽出影一腰間的長刀：“朕給過你機會。”
“成王敗寇，在承覺寺頤養天年不好嗎？既蠢鈍無能，便少動空無一物的腦子，徒惹朕發笑。”
轟隆——
天地被雷電照亮一瞬，森白的光流轉於刀刃之上。
即將落在住持脖頸間時，輕如蚊吶的清軟女聲響起：“陛下。”
……
你沒想到會目睹這樣驚世駭俗的一幕。叛亂謀逆，父子相殘。
在看到昭武帝似乎想動手，你下意識喊出了聲。
不可以。
無論如何，住持絕對不能死在他手裏。
夜色厚重，玄衣勁裝的帝王神色難辨，卻終究沒有揮出那柄能令他萬劫不復的長刀。
他身後，住持發瘋般哈哈大笑：
“厲修桓，來，動手啊，左右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畜牲，何必裝模作樣？”
“蹭——”
刀尖霎時與住持的脖頸僅有毫釐之距。他眼中難以抑製地流露出恐懼，頓時失聲，再也吐不出一句話來。
住持能從昭武帝投來的目光中，看出一種**而暴虐的殺意。
你瞳孔微縮，再顧不得其他，小跑著，越過一具具屍骨，踩著泥濘雨水，邁進大殿之中，來到了昭武帝麵前，抱住了他的腰身：
“不要！”
“不是讓你不要出門？”
你的話幾乎與昭武帝同時說出。
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罕見地失神一瞬，而後將你仔細攬入懷中，低聲道：“也不知打把傘出來。”
“若是得了風寒，便讓太醫開些苦口的葯，長點記性。”
你攥著他身側衣料的手微微收緊，埋在他胸口，沒吭聲。
昭武帝越表現如常，你越不安。
或者，還摻雜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你當然懂不被自己父親疼惜的感覺，而昭武帝的經歷卻更為驚心動魄——親生父親要反他、殺他。
“天煞孤星，怎配為帝星！厲修桓，數個血親兄弟皆葬於你手，不如乾脆將我這爹和你僅剩的哥哥都殺了，一了百了！”
旁邊，住持又開始叫囂。
一生無能，不曾有過建樹，被自己兒子踩在腳下，如何甘心？
當初如果摔死了這個禍害多好。
昭武帝這次卻沒被激怒，稍稍抬眼，周圍待命的龍影衛便立刻要將人拖了下去。
礙於住持身份，他們下手有些顧忌，反倒讓住持趁機掙脫，麵目猙獰地直直衝向昭武帝。
昭武帝反應迅速地將你帶到身後，神色冷漠，手拎長刀，指著迎麵而來的住持。
不想，並未逼退他。
住持腳步沒有半分停滯，直接撞在了刀尖上。
“噗嗤——”
血液順著刀身滴落。
僧人徒手抓住了插在腹部的那把刀，麵色灰敗。替香客吟誦梵語的嘴裏，吐出來惡毒的詛咒：
“厲修桓，我要你背上永遠洗不脫的罪孽，這輩子都別想睡安穩！”
你大腦嗡得驟然空白，再回神，便發現自己繞到了昭武帝身前，顫抖著抓住刀柄，用力一捅。
那一瞬間，你害怕地閉上了眼，腦海中卻仍浮現了住持被殺的模樣。
但你並不後悔。
住持死在你刀下，跟昭武帝動手是不一樣的。
倏地，耳畔附來輕輕的嘆息，而後一隻大掌捂住了你顫動不已的眼睫。
肩膀被按著向後靠，貼在了一片溫熱的懷中。
雨中沾上的寒意、第一次殺人的心神不寧都被擋在了那個沉穩如山的懷抱之外。
昭武帝緩慢的掰開了你緊攥到僵硬的手指，對住持倒下的屍首視若無睹。
“既然害怕，便不該弄髒自己的手。”他揉捏著你發涼的掌心，直到龍影衛無聲無息將殿內的屍體拖走，才放下捂著你眼睛的手。
你扭過身，與他麵對麵，固執地仰頭道：“他不能死在陛下手裏。”
“朕不在乎。”
“我在乎。”
“……”
昭武帝盯著你微紅的眼眶。
沾著晨露的山茶花，在金戈鐵馬的疆場上，一瞬間悄然綻放，遍野芬芳，沖淡了散不盡的血氣。
他的心便也因此而柔軟地沉醉在你眼中。
你退開些許，淚水模糊了視線，隻能隱約看出他也在望向你。
帝王的情誼飄渺如煙，但他僅有的憐惜與仁慈都用在了你身上。
你享受著他**裸的偏愛，便無法對他不肯示人的痛苦視而不見。
當真不在乎嗎？
午夜夢回，會不會突然驚醒？
無法排解，孤家寡人的君王又能同誰談心？隻能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熬到天亮。
也許不過是你自作多情的聯想。
但……
‘厲修桓，我在乎你能不能安眠，在乎你會不會背負罪孽。’
昭武帝輕易讀出你話中含義，眸光微動，眼底的戾氣卻終於沉澱。
他俯身將你重新攏進懷中。
殿外大雨滂沱，殿內兩顆泛著潮意的心靜靜依偎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