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時，殿內已透進濛濛天光。
渾身像被拆過一遍似的，酸軟得厲害。稍一動彈，某處便傳來陌生的異樣，讓你瞬間僵住。
昨日種種如潮水般翻湧回腦海。
禦池邊的玉階。
氤氳的水汽。
那人灼燙的掌心。
他伏在你耳畔一遍遍喚著。
小儲君，小公主，小皇後，小姑娘，昭昭……還有你的名字。
你抓著錦被邊緣，把臉埋進去，麵色羞赧。
“醒了？”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猛地抬頭，便見昭武帝靠坐在榻邊，手中握著一卷奏摺，正垂眸看你。
他已穿戴整齊，玄色龍袍襯得眉目愈發淩厲，彷彿昨夜那個失控的男人隻是你的錯覺。
但那雙眼睛裏分明含著笑意，饜足的、得償所願的笑。
腦海中的回憶未曾徹底散去，你下意識縮了縮想要遠離。
昭武帝伸手，連人帶被撈進懷裏：“躲什麼？”
“……陛下沒有去上早朝？”
“今日休沐。”
下巴便被托起，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你唇角：“昨夜辛苦了。朕讓禦膳房燉了補湯，待會兒喝些。”
你臉騰地紅了，掙紮著要起來，卻被他不緊不慢地按回懷裏。
“時辰還早，再睡會兒。”
昭武帝說得雲淡風輕，手卻不安分地探進被中，掌心貼著你的腰窩摩挲。
你一個激靈，連忙抓住他：“陛下！”
“嗯？”他漫不經心地應著，“昨夜不是叫得很好聽？怎麼如今又生分了？”
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索性把臉埋進他胸口裝死。
昭武帝下頜抵在你的頭頂，有一搭沒一搭順著你的髮絲：“日後，便沒有明昭公主了。”
……
昭元五年，冬。
明昭公主被證實確非皇室血脈，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封後詔書。
禮部尚書捧著那道禦詔，手抖得像風中枯葉，嘴唇開合數次，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昭武帝高坐龍椅之上，冕旒之後的目光淡淡掃過殿內眾人：“怎麼？諸卿不是日日催著朕納妃立後？如今朕如了你們的願，反倒無話可說了？”
幾位老臣跪地死諫，痛陳此舉有違人倫、不合禮法、貽笑天下。
“陛下！”一位鬚髮皆白的禦史以頭搶地，“即便非陛下親生，可天下皆知明昭公主乃陛下所認之女，父女名分已定，豈可——”
昭武帝打斷：“朕認她為女，她便是我大昭公主；朕要她為後，她便是朕的皇後。”
禦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九重天階之上的帝王：“陛下如此行事，與禽獸何異！”
昭武帝被指著鼻子罵也不惱，支著頭，懶洋洋道：“朕若是禽獸，愛卿年逾六十，家中幾房才過及笄的小妾，豈不是禽獸中的禽獸？”
“何況，”他緩緩站起身，走下禦階，經過禦史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更不合禮法的還在後頭。”
昭元六年三月初三。
你身著華麗的宮裝，在禮官的唱禮聲中一步步踏上九重玉階。
昭武帝立於高台之上，玄色袞服，十二旒冕冠，負手而立。
他向你伸出手，萬裡江山如雲煙過眼，深沉似海的眸中隻倒映著你一人。
他曾說，要你到他身邊去。
如今山河為媒，天下作聘。不管心中是何想法，那些看不慣的、唾罵的、憤恨的，都要俯首稱臣。
昭武帝送出的聘禮中，最為珍貴的並非奇珍異寶、金銀首飾，而是二聖臨朝的權柄。
初涉朝政，大多臣子麵上恭恭敬敬，實則從未把你當回事。
你也不覺垂頭喪氣，年輕是劣勢卻也是優勢，未來時間很長，不怕跟他們耗。
再者，有昭武帝這位名師手把手教學，你還不至於墮了他的名頭。
昭元十年，冬。
顧驚弦帶回好訊息。他與外族對峙數年，幾次身陷險境，終於將其驅逐。至少數十年之內，外族不敢進犯。
顧驚弦凱旋那日，京城落了今歲第一場雪。
你立於城樓之上，遠遠望著黑壓壓的軍隊自官道盡頭蜿蜒而來。
旌旗獵獵，鐵甲生寒。
身側，昭武帝將大氅解下，披在你肩頭，語氣一如往常：“昭昭麾下要多一員大將了。”
你偏頭看他，帝王唇角噙著習慣性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陛下不怕我擁兵自重？”
昭武帝反握住你的手，不以為意：“有何不可？”
當年他深夜教你下棋，說得是陪他，而非對弈。
他從來不在你的對立麵。
“但臣下便隻能是臣下，昭昭身邊唯有朕可堪並肩。”
昭元十一年，春。
顧驚弦回朝後，被封振威將軍，掌京畿三萬禁軍。
你坐在禦書房東側的案幾後，批閱著今日送來的摺子。
自二聖臨朝以來，昭武帝將半數政務移交你手，自己反倒清閑下來，時常倚在榻上飲茶，偶爾指點一二。
“昭昭。”他忽然開口。
你頭也不抬：“嗯？”
“那小子今早又往宮裏送了什麼？”
你執筆的手一頓，無奈抬頭：“陛下，您在我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
昭武帝不答，笑非笑地看著你。
你嘆口氣：“不過是些邊塞帶回來的新奇玩意兒，說是孝敬皇後娘孃的。我已經讓知書退回去了。”
他眉梢微挑，“朕的昭昭何時變得這般懂事？”
“陛下教得好。”你敷衍道，繼續低頭批摺子。
下一刻，手中的筆被抽走。
昭武帝不知何時走到你身側，俯身將你從椅中撈起，自己坐下，又把你安置在腿上。
“陛下！”你掙了掙，“奏摺還沒批完……”
“急什麼。”他把玩著你的手指，“讓他們多等等也無妨。”
你無言以對。
自從名正言順，這人愈發肆無忌憚。朝堂之上尚能端著一副帝王威儀，退回後宮便原形畢露，恨不得時時把你拘在身邊。
“顧驚弦那小子，”昭武帝忽然舊事重提，“朕瞧著不死心。”
你無奈：“人家早就放下了。這些年在外征戰，連信都沒寫過幾封。”
“沒寫過幾封，那就是寫過。”
他精準抓住漏洞。
你：“……”
“昭昭，想坐朕的位置嗎？”昭武帝抱著你，猝不及防問。
他年歲漸長，明昭學宮出身的學子陸續入朝為官，對於昔日有提拔之恩的你不免生出些許欽慕之意。
一個個都比他年輕。
昭武帝偶爾夢魘，夢到自己百年之後，那些不安分的東西便想著湊到你身邊，他如何放心？
生死看淡的帝王頭一次生出了活久些的渴望。
昭元十二年。
平靜已久的大昭再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當今陛下退位讓賢，由皇後接任帝位。
最初的震驚過後，大昭子民居然接受良好，反正皇後都臨朝聽政了，和皇帝有何區別？
如今不過有了正式的名頭。
朝中更是被鎮壓得死死的，一半昭武帝的近臣，一半新興的、屬於你的班底，剩下的便隻能在夾縫中敢怒不敢言。
三月。
你再次站在了禦階之上，昭武帝將代表大昭無上權勢的傳國玉璽交付於你。
你第一次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眾目睽睽之下，撲進了他懷裏。
麵前這個男人，統共朝你伸出過三次手。
第一次，要你做他的公主。
第二次，要你當他的皇後。
第三次，托舉你登臨帝位。
你是他的公主、皇後、儲君，未來亦是史書上，同他難以分割的大昭第二任君主。
無論後世如何評判，如何揣測。
隻有你和他知道，古往今來，權力更迭一向伴隨著腥風血雨，而大昭波瀾不起的過渡之下，藏著帝王深沉的愛意。
……
史書載，昭武帝厲修桓在位凡十二年，未嘗納一妃。平生專寵，惟皇後一人而已。
及至皇後登臨帝位，亦不曾納男寵，後宮空置，與太上皇恩愛兩不疑。
帝在位期間，承昭武遺風，行仁政，外撫四夷，內修文德，大昭之治，臻於鼎盛。
觀其一生，始終不離昭武左右，生前並轡天下，死後同穴長眠。
兩情繾綣，生死不渝。
亦為後世所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