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殿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昭武帝坐於主位，手肘撐在膝上，支著頭，額角青筋隱現。
腳邊一個白凈秀氣的小太監被龍影衛按著，胳膊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折，旁邊淌著一灘血。
他嘴巴被堵上，連哀嚎都發不出，隻能嗚嗚叫著。
你踏進門的步伐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路過那小太監時，沒控製住看了眼，便被昭武帝察覺，他按了按太陽穴，壓下心中翻騰的暴戾，淡聲問：“怎麼，昭昭心疼他？”
“他是……”
“不安分的東西，想爬昭昭的床，朕便教他安分些。”
“偌大的曦光殿，這麼多宮女太監，竟讓一個小侍衛溜進來，朕在想，是不是該替昭昭換一批人。”
昭武帝站起身，繞過那灘血跡，一步步走到你麵前。
跪地的一眾宮女太監麵色慘白，兩股戰戰，大氣不敢出。
“朕方纔在想，若朕不曾發現這個人，若他是刺客，若讓他得了手，這群蠢才便是死上千萬次也難辭其咎。”
你喉間發緊，說不出話。
眼前的昭武帝喜怒不形於色，可週身卻散發著凜冽的威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朕想想，便一陣後怕。”他抬手輕撫你的唇角，“後怕得緊，有些控製不住脾氣。”
說著，俯身與你平視。
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流淌出露骨的佔有欲。即使你這兩年早已體會到，卻仍不免心驚。
“昭昭，朕今日心情不好。你可有法子讓朕高興起來？”
你被他看得心尖發顫，下意識想往後退，卻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陛、陛下。”
“嗯？”他稍稍偏頭，目光從你微抿的唇瓣一寸寸往上移，落在你顫動的眼尾。
掌中那截伶仃細骨，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昭武帝恍然：“朕的小公主心善，不忍看這些汙穢。將人帶下去，審，別弄髒公主的曦光殿。”
你眼睜睜看著偽裝成太監的爬床侍衛被拖了下去，血跡在地麵上拖出長長一道。
“還不清理乾淨？”昭武帝沉聲道。
那些噤若寒蟬的宮女太監們立刻手腳麻利地爬起來清理。
你心絃緊繃著。
是害怕那小太監的慘狀嗎？分明是他今日不加掩飾的殘忍手段讓人畏懼。
昭武帝卻彷彿沒意識到，拉著你便要往內室走。
這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出現，附耳低語幾句，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帝王神色未變，你全程目睹，卻無端生起不祥的預感。
正胡思亂想，回神便見昭武帝靠在擺放著一盤殘局的桌案邊，按壓額頭。
這並非他疲憊不堪的表現，反而在壓抑怒火或者更濃烈的情緒。
帝王的心思向來講究諱莫如深，昭武帝在朝堂之上很少外露真正的情緒。
有時勃然大怒，亦不過故意給臣子們看的。
可他在你麵前並不玩虛虛實實那一套，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
所以，他現下在生氣。
你看得出。
良久，昭武帝開口：“今日有人給昭昭送了枚玉佩？”
果然是這件事。
你老老實實交代：“我沒收。”
“是叫沈約？“他不意外地提起了這個名字，“學宮這一批裡，確實數他最出挑。”
“是。”
昭武帝停下動作，抬起頭，不經意般問：“那昭昭瞧著可順眼？”
你客觀評價：“他是個好學生，做事認真，為人也本分。”
“朕問的是你瞧著順不順眼。”
昭武帝將你拽進了懷中，虎口卡住了你的下巴，輕輕托起，迫你與他對視。
“他年輕，有才華，生得也不差，又對你一片癡心。朕的小公主當真一點都不動心？”
盛怒的試探之下，不可一世的帝王在掩蓋著心底隱秘的不自信。
問過無數次，偏偏仍舊忍不住一次次問，一次次索要著否定的答覆。
他長你年歲太多，若是父皇倒顯年輕，哪怕再大些也無妨，歲月沉澱下來的閱歷，能將你安安穩穩護在羽翼之下。
可若是別的……
卻成了劣勢。
讓昭武帝鬱結於心。
“我不喜歡他。”你輕聲道。
不喜歡他，那喜歡誰？
昭武帝險些直接問出來，臨到嘴邊又止了聲。
他轉而握住你的手，手指一點點插進了你的指縫間，嚴絲合縫地相貼才令他稍稍舒展眉頭：
“朕方纔說了，今日心情不好。昭昭還沒讓朕高興起來。”
你看著昭武帝那大了一圈的手掌，你的手在其映襯下顯得有幾分小巧玲瓏。
十指相扣。
已然超出了界限。
不該這樣的。
“父皇想讓我做什麼？”你換了個稱呼，委婉地祈求著他不要改變。
在你視他為情誼深厚、無需血脈羈絆便認定的父皇時，偏偏又起了別的心思。
如何能接受？
下巴忽而被抬起，昭武帝的指腹輕按在你柔軟的唇珠上，重重碾磨了一下。
他驟然外泄的強勢讓你呆住，眼眶瑩潤，跟噙了淚似的，惹人憐惜。
“罷了。”他輕嘆，“朕還有政務要處理，你早些歇息。”
說罷，也不等你反應，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殿外，見昭武帝出來，藍公公快步跟上，謹慎地察言觀色：“陛下，公主性情純摯，有些事……”
“朕知道。”
他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
可那又如何？
看自己捧在掌心的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怎能甘心拱手讓與他人？
昭武帝閉了閉眼，將那些晦暗的念頭壓了下去。
不急。
對自己說。
左右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不了。
……
那天過後，昭武帝一連三日不曾召見。平時你經常往禦書房跑，現下卻幾乎要繞著走。
旁人不知你們之間微妙的氣氛，隻以為帝王和公主勤勉到沒有閑暇。
曦光殿內。
知書端了茶點進來，觀察著你的臉色：“公主，可還是不去禦書房？”
“不去。”
你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頁書。
知書嘴巴張張合合，勸說的話最後也沒憋出來，默默退下。
你何嘗不知道這樣僵持著終究不是辦法。可一想起昭武帝那雙沉晦如海的眼，便下意識想逃。
他不是你父皇嗎？
怎麼可以……
你猛地合上話本，深吸一口氣。正胡思亂想著，殿外忽然傳來通稟聲：“公主，顧四公子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