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逐漸適應殿內昏暗的環境，你隱約看清了麵前偉岸的輪廓。
昭武帝墨發慵懶地披散著，未穿外袍，隻一身單薄裏衣，領口大敞，露出精壯的胸膛。
方纔慌亂間按上去的正是那裏。
你連忙縮回手，卻被他一把握住，重新按回原處。
“躲什麼？朕在問你話。今日去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昭武帝俯下身，雙唇幾乎貼上了你的耳廓：“昭昭還沒回答朕。”
你被他逼得有些心慌，下意識往後仰，卻被環在後腰的手臂禁錮得動彈不得。
“就、就是去了學宮，然後顧驚弦說坊市新開了家點心鋪子，便去嘗了嘗。”
“他陪你去的？”
“是……”
“隻有你們二人？”
“……”
莫名不太敢說出來。
“朕的小公主，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可是有了屬意的駙馬？”
昭武帝說話時的吐息灑落在你的脖頸處，你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這個動作不知道哪裏惹得他不愉，握著你手腕的力道緩緩鬆開，轉而扣住了你的後頸，迫使你微微仰起頭，對上那雙隱在黑暗中的眼睛。
“沒、沒有屬意之人。”你緊張地磕巴起來，“顧驚弦隻是朋友而已。”
殿內響起一聲笑。
昭武帝道：“昭昭有朕還不夠？要什麼朋友。”
這話沒法兒接。
久不見答覆，他忽然將你打橫抱起，大步往床榻邊走去。
你驚得差點叫出聲，下意識摟緊了他的脖子。
昭武帝自己坐在床邊，讓你側坐在了他腿上。之前早已習慣的姿勢，現下卻令你感到有些不安。
“既然沒有屬意的駙馬，那以後也不準有。他們如何配得上朕的明昭公主？”
“朕仔細地養著你，不是要你低頭看那些碌碌無為的酒囊飯袋。”
“朕費心為你鋪就的路，是要你往上走，到朕身邊來。”
聽到這裏，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掩耳盜鈴般埋在他胸口不肯抬頭。
卻又聽昭武帝循循善誘：“難道大昭的儲君之位，不比情愛有誘惑力？”
“……”
你緩緩抬起頭，瞳孔輕顫。
親自教導，朝堂大事從不避諱，甚至連明昭學宮都交給你打理。
這一切，原來都是在鋪路？
“陛下就不怕朝臣反對？”
昭武帝語氣平淡，卻透出一股隱隱的血腥之氣：“朕殺的反對之人不計其數，自然不介意再多幾個。”
既已俯首稱臣，便當有臣子的姿態。他厲修桓的江山要給誰，不容他人置喙。
何況，他自信天下沒有比他親手雕琢出來的儲君，更具治世之能。
“昭昭，想不想當這個儲君？”
想不想？
若說不想，那是假的。
經歷前世現代社會的平等教育，又在此世嘗遍孤女無人庇護的辛酸，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勢的重要性。
但你也害怕，履行不好這份權勢附加的責任。
那是萬千生民的未來。
帝王靜靜注視著你，躁動的心忽而安定下來。
怕什麼呢。
即便從未學過，但有人教你的，不是嗎？
就像那日昭武帝教你下棋一般，走錯也無妨，他兜底。
“想。”你聽到自己說。
震撼於這個驚世駭俗的訊息，以至於一時忘記了方纔昭武帝遠超當前關係的行為。
帝王用無上的權力來織就牢籠，誘哄你自願進入。
他尚未弄清楚自己的心，卻敏銳地下意識要先將你困在身邊。
……
昭元四年。
明昭學宮第一批學子結業，其中佼佼者或被授予官職，或入朝堂為官，或赴地方為吏。
朝野上下，無不矚目。
這支新興的力量，打破了世家對仕途的壟斷。儘管阻力重重，但有昭武帝坐鎮，無人敢明麵反對。
學宮門前，學子們身著青衫，三三兩兩立於階前，有即將赴任的意氣風發，亦有離別在即的不捨悵然。
你站在廊下靜觀，不去打擾。
顧驚弦時不時往這邊望一眼，欲言又止。
你隻當沒看見。
這些日子，他的心思昭然若揭，連知書都私下打趣過幾回。
“公主。”有人近前行禮。
你回神，記得他是這批學子中最為出色的一位，名沈約。
他生得清瘦，眉目溫潤。入明昭學宮前，隻是個在私塾旁聽的窮書生，如今已被吏部選調，不日將赴江南任職。
“沈公子。”你回以笑容，“此去江南，山高水長，望你珍重。”
沈約深深看了你一眼，忽而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
那是枚玉佩，質地上乘，雕工精細，卻有些陳舊。
“公主大恩，沈約無以為報。”他低著頭，輕聲道，“這枚玉佩乃家母所留，雖不值什麼，卻是學生身上最珍貴之物。學生鬥膽，想將此物贈予公主，以表……”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望進你眼中。
“以表學生心意。”
學子們距離此處有些距離，隻當沈約感念你的提攜之恩。
唯有顧驚弦耳朵微動，神色變了幾變，緊繃著臉看過來。
可惡，竟讓人搶先一步。
你視線落在那枚玉佩上，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沈約的才華與品行，這兩年來有目共睹。他今日能有這般前程，固然有你提攜，但他自己也十分努力。
謙謙公子，如竹如蘭。
他的情意自然拿得出手。
但你不能收。
“公主。”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你回頭，便見藍公公不知何時已至廊下，垂首恭立，身後還跟著幾名內侍。
“陛下口諭，請公主即刻回宮。”
藍公公輕飄飄地掃過沈約，陰陽怪氣道：“公主宅心仁厚，至善至純，送學子們奔赴前程本為一片好意，某些人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妄想。”
此話一出，沈約臉色煞白。
你心中嘆了口氣。
藍公公身為昭武帝近侍，知曉他反感你身邊出現的任何年輕公子，便盡職盡責替他守著。
顧驚弦都被嗆過不少次。
“沈公子。”你將那枚玉佩輕輕推了回去，“此物珍貴，應當留給你日後心儀的姑娘。”
沈約明白過來，唇邊扯出苦澀的笑，深深一揖，退後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