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離宮的第二日，你便覺出幾分無趣來。
倒不是真缺了誰管束，隻是平日裏那人即便政務繁忙，也總要召你去禦書房坐坐，或是晚膳時過來陪你用膳。
如今偌大皇宮空落落的，連帶著曦光殿都顯得冷清。
若是能出宮玩玩，可比悶在宮中有趣。你思來想去，決定等昭武帝回來，便央求他允你偶爾出宮散心。
三兩日過得如白駒過隙。
大昭立朝不過短短兩年，帝王巡視京畿大營本為常理。昭武帝回宮那日，卻帶來一道驚天之訊——諸國餘黨藏於京城，正伺機而動。
等到日落西山，禦書房仍緊閉著門，昭武帝同急召入宮的重臣們一直不曾踏出。
你來此看了看，禦書房外等待片刻，藍公公便施施然走出來，和聲細語道：“陛下讓公主先行回去，軍務緊急，今晚許是要徹夜長談。”
事關可能危及京城的叛亂，的確緊急。你沒糾纏，乾脆地轉身離去。
沿著宮道行至半路，一道人影從拐角處沖了出來，險些與你撞個滿懷。
好在對方身手矯健，堪堪剎住步子，卻仍帶起一陣風，拂動了你的鬢髮。
“得罪得罪！”那人連忙退後兩步，拱手賠禮，“在下莽撞，驚擾……”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你抬眸看去，隻見麵前站著一個十**歲的少年，一身玄青勁裝，腰間佩刀，眉目清朗，此刻正愣愣地看著你。
他眨了眨眼，轉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明昭公主？”
你微微頷首。
少年立刻抱拳行禮：“定遠侯府顧驚弦，見過公主。”
定遠侯府？
你想起前幾日世家小姐們閑聊時曾提到過定遠侯家的嫡長子。
“可是定遠侯世子？”
少年擺擺手：“那是我兄長，在下家中行四，明昭公主叫我顧四便可。”
顧四？故事？
你被莫名其妙的諧音聯想逗笑。
顧驚弦不明所以撓頭，旋即跟著咧嘴笑起來。
你好奇：“宮門都快要落鎖了，為何還在宮中逗留？”
“我隨父親入宮，久不見他出禦書房，便想著四處逛逛。不料皇宮大得嚇人，一時迷了路。”
他窘迫地摸了摸鼻頭。
你沒笑話他，好心地派知書為顧驚弦帶路。
少年連連道謝，走出十幾步，忽而回身大喊：
“明昭公主，我若日後有機會進宮，能來找你玩嗎？”
“等你下次入宮再說。”
……
翌日清晨，你剛起身，便見昭武帝坐在外間的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閱覽。
你揉著眼睛走出內室：“陛下？您何時來的？”
昭武帝目光落在你一身單薄的衣衫上，將書卷擱在一旁：“寅時。”
寅時天色將亮未亮，他豈不是一夜未睡？
你驚訝地走近：“那陛下為何不叫醒我？”
“叫你作甚？”他語氣淡淡，“朕處理完政務，順路過來看看而已。”
順路？禦書房離曦光殿不算近，隔著三五道宮門，算哪門子的順路？
你心中腹誹，卻在看清他眉宇間隱現的倦色時，微微一軟。
昭武帝起身，隨手拽起自己那件掛在屏風上大氅，仔細將你攏了進去：“穿成這樣成何體統。若非朕命藍天候在殿外，豈非讓他看到你這身？”
你低頭看了眼，在寢殿內穿睡衣有什麼問題？
再者說……
“藍公公不是太監嗎？平日太監宮女們應當也會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朕無需宮女近身伺候。”昭武帝波瀾不驚道。
以前征戰沙場，夜宿野外是常事，軍營之中更不可能有人伺候得那麼精細。除開一些雜事外，沐浴更衣之類他早已習慣自己處理。
昭武帝頓了頓，道：“你也不準那些閹人隨侍在側。”
“……知道了。”
其實本就沒有。你不適應起居被他們盯著，即使太監稱不上男子了。
昭武帝忙到不能安眠，想來前朝餘孽意圖叛亂之事不假。多事之秋，原本計劃的申請出宮一事恐怕暫時要泡湯了。
你老氣橫秋地長嘆一聲。
昭武帝卻誤會，眉頭一皺：“不讓太監近身伺候，怎麼還愁眉苦臉？”
“不是不是。”你當即解釋清楚，將自己的想法講了個明白。
昭武帝聞言，神色莫辨道：“若想出宮玩，明日便可，正好趕上京城的廟會，熱鬧有趣得緊。”
你一怔。
……
京城繁華，市井一向喧囂，今日廟會更是張燈結綵，車水馬龍。
父母亡故後，你很少有機會離開府宅，何況京城安定下來也才兩年有餘。
放下簾子，隔絕馬車外的景象，你猶豫著問出了這兩天盤旋於心口的疑慮：“陛下，正值諸國餘黨蠢蠢欲動，此時離宮果真無礙？”
昭武帝大馬金刀地踞坐，一手翻閱手中奏摺，頭也不抬：“餌料不放出，如何引來大魚？”
就猜此行不簡單，但昭武帝直言目的，還是令你始料未及，訥訥道：
“陛下要把我當作餌料，將那些諸國殘黨引出來？”
“是朕和你。”他神色如常，“大昭皇室血脈，在天下人眼中，而今僅有朕和明昭公主。若除之，大昭必亂。”
“可陛下既已知曉殘黨存在，仍敢在此時出宮，他們不會有所懷疑嗎？”
“這便是陽謀。”昭武帝從容不迫，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
懷疑又如何。他們已然暴露在明麵，接下來大昭朝廷定會大肆徹查京師。
諸國餘黨要麼被揪出來，要麼暫時撤離京城，繼續蟄伏，數年經營毀於一旦。
昭武帝現下給了他們第三種選擇——冒險刺殺。
帝王離宮，護衛薄弱，千載難逢的時機。哪怕知曉可能有異，真的甘心如過街老鼠般逃走，不咬牙賭一把？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街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
昭武帝率先下車，回身向你伸出手。你扶著那隻沉穩有力的手掌躍下，抬眼打量這處院落。
門楣樸素，院牆低矮，與尋常百姓家無異。
“這是……”
“朕少時在此處住過些時日。”昭武帝牽著你跨入院中，“那時狼煙四起，逃難至此。年歲再大些，便買下了此處院落。”
你驚訝地看向他。氣吞山河的一代開國之君，竟有這般艱苦的過往？
院內陳設簡單，一棵老槐樹遮天蔽日。藍公公早已帶人佈置妥當，茶點果脯擺了一桌。
“晚些時候帶你去逛廟會。”昭武帝在石凳上落座，“先歇息片刻。”
你應聲坐下，見他又在看奏摺，不由唏噓：“陛下出宮還要處理政務？”
“閑來無事。”
你湊過去，其上硃筆批註，字跡淩厲，看著賞心悅目。不知不覺，竟趴在他身側睡了過去。
醒來時，身上蓋了件披風，而那人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落在你臉上，不知看了多久。
“醒了？”
你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昭武帝收起奏摺，“走吧，再晚廟會該散了。”